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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貞秀踮著兩只小腳巴巴兒捧了一甕湯進來,也不看蘇氏幾個,直捧到餐廳放下,拿碗盛好了,才出來躬身斂衽道:“老祖宗,該喝湯了?!?
鐘氏皺眉道:“今兒什么湯?”
貞秀笑道:“烏雞枸札百合紅棗湯,孫女特意自己守著爐子熬的?!?
鐘氏伸手,貞秀連忙過來扶了,兩人一并走入餐廳。蘇氏與貞媛貞書幾個也一并跟了進來,仍站在邊上伺候著。
鐘氏喝了幾口湯,貞秀便俯首上去用帕子給鐘氏沾沾嘴唇擦拭干凈,等鐘氏喝完了湯,忙將碗撤下去,又過來扶鐘氏。
一碗藥膳喝的鐘氏混身舒舒服服出了一層細汗,心內有些暢然,微微點頭指了貞秀對蘇氏道:“這些孫女中,也就唯有她還有點慧根,是個能點拔的。”
蘇氏聽了笑的合不攏嘴,方要開口,就聽貞秀撒嬌道:“我可不是老祖宗的孫女?!?
鐘氏與蘇氏皆微微變了臉色,就聽貞秀又笑言道:“老祖宗是菩薩,我就是那身邊伏侍的童女。老祖宗是佛祖,我就是那案下一只有佛心的老鼠。老祖宗若是王母娘娘,我情愿日日在后面替您掌著扇子?!?
鐘氏一生冷靜,那里會信這些奉承。但如今貞玉已去,無人與她嬉笑怒罵指點各房各府,她心中寂寞,唯有看貞秀撒嬌作癡打發點時間,也就微微呈情笑笑。蘇氏見鐘氏笑了,知是投上了她的癖好,喜不自勝道:“好孩子,老祖宗要的正是你這樣的孝心?!?
她又轉身對貞媛幾個道:“瞧瞧你妹妹,多大的孝心,你們但凡能比得一二,老祖宗也叫你們跟前常起常居伺候著。”
到了午間,沈氏在隨意居設宴請她們幾母女用餐。
蘇氏與沈氏坐在炕上,她姐妹幾個坐著凳子在下面相陪。蘇氏此時伺候了鐘氏一場,累的神形俱脫,問沈氏道:“當日貞玉出嫁是什么個情況,怎滴會把個貞秀牽扯進去?”
沈氏瞧另幾個閨秀也眼巴巴瞧著她,回望蘇氏,蘇氏道:“不礙事,都是自家姐妹,她們原也該知道的?!?
☆、第38章 冷清
沈氏這才道:“當初老祖宗大壽已畢,北順侯府便著人來提親,給貞玉和侯府五公子訂親事。也正是你們徵縣遭匪那陣子,宮里圣上大怒之下得了急病,瞧著非常兇猛,榮妃娘娘怕若圣上萬一駕崩,短期內貞玉不能大婚,急急的傳出話來叫兩府準備婚事。至于陪妾一事,也是兩位姑娘自己的主意,我是說不上話的,老祖宗纏不過貞玉也只得允了。當日貞玉大婚已畢,便一趁小轎也抬了貞秀過門。她本還未及笄,說好嫁過去也不開臉,先在外邊伺候,誰知那五公子當夜就先到旁邊小房子里去瞧貞秀,才進門便勃然大怒,回主屋與還蒙著蓋頭的貞玉兩個拌了一回嘴,又將侯府鬧了個不得安寧。侯夫人無法,次日一早就將貞秀仍遣送來了咱們府中。好在她們自知禮虧,補了貞秀一筆銀子。貞秀畢竟還小,這些事上仍是混不在意,這幾日也狠在老祖宗身上下了些功夫,大約是要定主意要替貞玉照顧老祖宗了?!?
貞書回頭瞧貞媛,見她默默垂首劃拉著碗中的飯,她倆是知道這其中情由的,只是當著蘇氏與沈氏的面,自然不好講出來。
蘇氏長嘆道:“如你這般生得兩個兒子多好,長大不過尋房賢妻也就完了。生了女兒在膝下,又要操心嫁妝,又要操心門第,真是叫人心疲力累。”
貞媛貞書兩個已是大姑娘,這些話不好再聽,遂放了碗出來,在西邊屋子里坐著吃茶。才坐下一會兒功夫,便見貞秀掀了簾子進來,笑嘻嘻道:“好久不見,妹妹想你們想得緊?!?
貞媛應了,邀她同坐。就聽貞秀言道:“聽聞你們如今住的甚是逼仄,又是在東市街,只怕又吵又鬧十分不便。”
貞媛嗯了一聲,貞秀又笑道:“如今我一人占著貞玉的大院子,祖母還派了個丫頭跟著我,說不出來的痛快自在,再不用跟你們同擠在一處受那閑氣了?!?
貞書知她是譏自己當初把她趕出門,也不接話,捧著一杯茶在那里貪那香氣。
貞秀見她兩個仍是不言,自己這里的好處竟無法炫耀出去,忽而想到個事情,心道她倆必定愛聽,便低了聲道:“你們可知祖母為何會長胡子?又她何以為給祖父納那么多妾進門?”
貞媛道:“不知,這也不該是我們知道的事情?!?
貞秀推了她一把道:“裝什么呀。我告訴你們,當初祖母生產榮妃娘娘時壞了宮房,那東西常年拖垂在外面,不能行房,無奈才給祖父納妾。不然她母老虎一樣的人物,祖父那里……”
貞書聽她越說越難聽,放了茶杯起身道:“你在這里說胡話,別連帶我們受累。”
她瞧著沈氏出了正房,知此時只有蘇氏與貞怡在房中,遂往沈氏上房去了。
貞媛也長嘆一聲,勸貞秀道:“你向來嘴巴不嚴又愛瞎編捏造,在徽縣也就算了,咱們是至親姐妹,我們深知你的脾氣,也不會深究。如今你在府里過活,畢竟是外人。老祖宗雖是祖母,論起血緣來與咱們又有何干系?她既愿意養你在膝下,于你也好,于母親也好,省了多少事情?你這樣說話,前腳說完后腳若人告到祖母那里,只怕也要與我們一起回東市住那逼仄小屋。姐姐勸你嘴巴管緊些,等閑的事不要問不要打聽,更不要四處傳說,可好?”
貞秀嘟嘴道:“我說的皆是實情?!?
貞媛回道:“那你還四處說貞書與人茍合,這也是實情?”
貞秀指了窗外道:“你真當她沒有?”
貞媛見自己勸不通,也是搖頭嘆息,起身回了正房。
貞秀自己也跟了進來,見了蘇氏纏過去道:“娘,女兒這些日子好想你?!?
蘇氏見自己幾個女兒,唯獨貞秀投了鐘氏脾氣,此時也滿心歡喜,接過來攬了道:“咱們一屋里就數你最爭氣,好好在老祖宗身邊伺候著,常言些娘的好,叫她時時能想起娘來,無事叫娘來這里走一走也好。”
貞秀道:“你們新來,很該到拜拜貞玉姐姐的,她如今是侯府媳婦,咱們去她那里作客,不定能給母親碰來幾個賢婿也不定。”
蘇氏兩眼放光道:“正是,我怎么沒想到。不如改天我遞個拜帖,帶貞媛貞怡幾個過去走動走動?!?
貞秀扭身道:“母親千萬要記得到這府中來叫我?!?
貞書忍不住提醒道:“你才從那府中出來,還好再去?”
貞秀回嘴道:“那又如何?我如今去是親戚。況侯夫人心里懷著愧疚,不定還會多賞我些銀錢飾物?!?
雖她這樣說著,蘇氏那里還敢帶她去。是以一回東市裝裱鋪,便著貞書寫了一封拜貼,千萬央求要宋岸嶸送到北順侯府去。因北順侯府亦在城東,離此不遠,左不過也就幾里路程,蘇氏以為宋岸嶸必會答應。誰知宋岸嶸扔了拜帖在大案上道:“我不去?!?
蘇氏怒道:“你以為我愿意巴巴兒的跑著去,貞媛眼看成了老姑娘,你何時替她操過半點心?”
因裝裱鋪子開門至今,冷清的門可羅雀,無奈之下又實在不能閑坐,宋岸嶸便自寫了幾幅字畫叫趙和拿著裝裱,也算有個事兒干。此時他正鋪紙硯墨要寫幾幅好中堂與橫幅,就叫蘇氏擾的不能清凈。況蘇氏在他耳旁聒噪,他心煩意亂手都抖了起來,不留神一團墨滴在紙上便是一個大大的墨點。
這宣紙是上好的蟬衣,宋岸嶸統共也才賣得一刀而已,眼見一滴墨污了一張,氣的擲了筆道:“你能不能消停在樓上呆陣子?昨日才從府里回來,還不夠累么?”
蘇氏道:“你當那樓上好呆?又悶又暗,秋火又燥,我如何受得了?”
宋岸嶸嘆氣道:“當初在徽縣十幾年,你那一天不是要吵著回京?既如今舉家來京,還不能遂了你意?”
蘇氏指了宋岸嶸道:“若不是我鬧著回京,如今咱們全家只怕都是蔡家寺幾具焦骨而已?!?
兩人對峙著相怒,趙和如今看慣了也混不在意,仍持棕刷細細的往那字畫背面刷著漿糊,待漿糊刷的均勻,再拿一張宣紙平平順順覆在上頭。他本是手細之人,做起事來一絲不茍又流云順暢。
終是宋岸嶸落了下風,擱了筆道:“罷罷罷,我自去替你送拜帖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