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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八歲那年入獄,之前身邊曾有過個丫頭,兩人也嘗了些魚水之歡,他雖自幼紈绔不馴,但對這丫環卻是真心實意,欲要與她做個結發夫妻過一輩子。只是那丫環后來不明不白死了,他為追查兇手而大鬧國公府,失手殺了那繼母楊氏的母親,又叫楊氏誣賴他要□□自己。
杜國公美人在懷,一心只聽妻子的一面之辭,況兒子年長,見父親懷里擁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嬌妻,對他那里還有尊重與愛。
是以他也不作解釋,規規矩矩入了應天府大牢。在牢中習文練武,一晃就是兩年。
遠在涼州的平王自幼與他相熟,在涼州開府坐定便想起自己這好兄弟來,想與他一起共治涼州。這才托人送了書信到藤生手里,藤生將信送給杜禹,他便起意謀劃越獄。
正是當日貞書姐妹幾個去北順侯府作客時,他自獄中逃了出來,自此一路向西北,欲要往涼州去。
緣份便在這幾百里的長路上勾勾纏纏,竟叫他們碰在一起。他既要哄她上床,又想要騙她去涼州,這樣謊言越累越多,越多越難以戳破,到了最后便是他自己都無力再去維持這些謊言,正當他還拼命想要維補之際,回屋就見貞書沒了蹤影。
杜禹一路喚著娘子沿河往下飛奔,忙亂中竟沒有瞧見順河漂流的貞書便跑遠了。
貞書一路走到官道上,此時也不過日上三竿清清早。她沿官道走著,拐過一個彎子便見有個白發老者拄個拐棍趿著兩只鞋慢悠悠走在路上。這深山中的官道,白日也鮮有行客,貞書見是個老者,心要與他作個伴好過這五陵山,便緊跑幾步上前喚道:“老伯!”
那老者停了拐棍輕晃著腦袋艱難回頭,貞書一瞧之下,不禁大驚失色道:“爹?”
宋岸嶸一頭烏發皆白,面上溝豁縱橫,不過短短三五日內,他的容樣竟變的猶如老了二三十歲一般。他扔了那拐棍,搖搖晃晃走過來老淚橫流道:“貞書,我的兒。”
貞書也撲了過去抱住父親,將一腔委屈并酸楚皆化作眼淚流了出來,哭道:“爹,對不起,對不起……”
宋岸嶸上下打量貞書混身并無血跡傷口,才又搖頭嘆氣道:“是我不好,不愿去京城應付,任憑你娘一人帶你們前往才丟了你。”
貞書若不叫杜禹一再相騙,前幾日就能出這五陵山。此時一想到這幾日來父親為自己所受的擔心與煎熬,越發恨杜禹至深。她扶了宋岸嶸道:“爹,你是一個人來此的嗎?趙叔了?”
宋岸嶸女兒失而復得,頓時不再是方才那樣衰弱,直起身高喚道:“趙和!”
忽而兩岸山坡上呼啦啦涌下一眾人來,皆涌到宋岸嶸身邊,為首一個揖首道:“宋老爺,這是?”
宋岸嶸指了貞書道:“這正是我那走失的女兒,如今她已安然歸來,你們也不必再搜尋她,只全力搜捕那逃犯即可。”
那家丁聽了沉吟半晌,上下掃視了貞書一眼才問道:“不知宋姑娘這幾日盤桓在何處?”
貞書緩緩搖頭,兩行眼淚如雨紛落,半晌才道:“我要回家。”
趙和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站在貞書身前持劍擋了對那家丁道:“我家小姐眼看受驚嚇至深,如今不是談話的時候,你們自去沿路搜尋逃犯,待我們到了韓家河與你們劉老爺會面,自會與他詳談。”
那家丁拱手應過,一揮手帶著其余家丁們躍下官道,沿貞書方才而來的小河溯水而上,仍去搜捕杜禹。
趙和還帶著一輛馬車,此時將貞書安放在車中,自己與宋岸嶸兩個坐在車沿上駕車,一路往韓家河走去。
她躺在車里,身上裹著父親宋岸嶸的外氅,隨車搖晃閉眼回憶著這幾日來的光景,自己叫杜禹哄的團團轉的每一點,并他高燒時自己焦灼的心情,以及他想要更進一步時自己的半推半就。她忽而意識到從他背著自己到了山林中,只身打死那只老虎之后,她其實就已經愛上他了,她愛上他假意表演出來的那個長工,在心中盤算著倒插門的事情,盤算著以后在蔡家寺將貞媛貞秀幾個一個個嫁出去,并替宋岸嶸夫婦養老的事。
而她盤算這些事情的時候,他腦子里所想的,大約只有怎樣哄脫了她的衣服,哄到床上。
天真的小姑娘此時忽而才意識到,她人生中第一段真正的愛情已經同她的貞潔一起成了過去。她愛上了一個逃獄的殺人犯,還好及時抽身,才不至被他騙到遠走他鄉舉目無親處。
若寫成話本,這倒還真是個迭蕩傳奇的故事。
到了韓家河劉府,那劉府丫環們送了些簡單飯食給貞書用過,劉府老爺劉璋便走了進來。他與宋岸嶸一般年級,雖尋常并無交情,但宋岸嶸是當年朝中宋工正的庶子,看在祖輩面上,劉璋亦給了幾分尊重。他進門坐在上首,等貞書面見過了,才問道:“宋姑娘這幾日在五陵山中,宿在何處?”
貞書答道:“沿途有一獵人暫居的小蓑屋,我便宿在那里。”
劉璋上下打量一番,見貞書穿的還算干凈,唯獨裙子不知去了那里,腿上只穿著條褲子。他沉吟半晌才又問道:“你是與林大魚那個逃奴同住?”
貞書道:“是。”
劉璋不期她答的這樣鎮定,面色都不改。抬頭又重重看了貞書一眼才道:“他偷了東宮賞賜給我的一只名犬,你可知他將犬藏匿在何處?”
貞書搖頭道:“不知道。”
劉璋改口又道:“你與他一起相處三五日,他就沒露過破綻?還是宋姑娘也……宋姑娘對那逃犯生了某種……?”
貞書打斷他道:“并不曾。”
劉璋緊接問道:“在一起三五日,你們都做些什么?”
貞書咬牙深吸口氣道:“他打死了一只老虎,自己也叫那老虎抓傷,一直發燒躺著。至于我……”
她抬了抬大腿道:“當日馬車自我右腿上碾過,傷勢頗重不能行走,才會在那里緩得幾日,腿能動了我自己走出來。”
她叫車碾過的事情,劉璋是知道的。他沉吟著點頭,覺得貞書言語間隱瞞頗深,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便又換了言語道:“那林大魚生得一幅好皮囊,專愛干些沾花惹草的勾當,在我府中也是勾搭了幾個丫環,如今好們還整日啼哭不能自抑,宋姑娘可別……”
“并未。”貞書抬頭迎上劉璋目光道:“小女心中記掛父母,只是苦于腿作難行才遲遲未有行動,然每日在河邊垂淚。至于那林大魚連著高燒多日,想必就算有那份心也沒有那份力氣,劉老爺盡可放心。”
劉璋忍了半晌又問道:“他可曾說過自己要往何處去?”
貞書艱難開口道:“聽聞他說要往京城去。”
劉璋緩緩點頭,半晌又道:“那名犬是東宮總管大太監玉逸塵賞給我的,我為了能攀上玉逸塵,花了整整二百萬兩文銀,是我畢生家當的一半。”
他伸出兩指比了比,搖頭苦笑道:“一半家當換了只小狗回來,那狗便是我的命根子,若叫我抓住林大魚,必要將他的命根子也切了喂狗!”
說完,將那茶碗重重擱在桌子上,瓷器碎裂出清脆的響聲來。貞書屈膝斂衽道:“劉老爺慢走。”
☆、第29章 西瓜
宋岸嶸自內間走出來,寬慰貞書道:“劉老爺看來是不信你的話,但你是我女兒,我信你,爹知道你說的皆是實話。”
貞書叫父親說的又愧又羞,重重點頭復又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