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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越發跑的快了起來,經路上石頭一顛,貞書兩條腿跑錯不及,整個人便虛空蕩在了車上,唯手中抱著貞秀的大腿。貞秀使勁甩了兩番沒有甩脫,又怕貞書把自己也帶下去滾在車轍下碾傷,伸手狠命來撕扯貞書的手,尖叫道:“你快放開我!放開!”
事發太快,蘇氏此時才發覺貞書還半吊在車沿上,而自己坐在窗邊,是唯一能拉住她的人。她伸手去拉貞書,高聲叫道:“快抓住我的手,快!”
貞書欲要去拉蘇氏的手,一只手便松了貞秀的大腿,她方才抬頭想要對貞秀言說你再不要踹我,貞秀一只不過三寸來長的小腳便重重蹬到了她正抓著她大腿的手上。
女子纏過的足因受力不穩,是以鞋底都特意經過加厚,有些還要墊了木楔子在里面保持其硬度。而貞秀穿的,正是加過木楔子十分堅硬的那種底面,她一腳踩在貞書手背上,貞書手背劇痛,遞給蘇氏的手還未抓牢,這只手乍然一松,頓時如下墜的繩索般,一聲悶響便自車沿邊溜到了車底。
車轍應勢而上,自她膝蓋上碾過,登時鉆心一陣刺痛。貞書見那些黑衣人近在眼前,亦是嚇的渾身汗毛林立,顧不得膝蓋上的疼痛,翻身跳起來欲要又去追馬車,高聲叫道:“娘,快停下,快停下!”
誰知她一腳踩下去,右腿自膝蓋以下竟如空了一般,登時又跌爬在地上。
貞書兩手撐著往往爬了幾步,又高叫:“娘!娘!”
蘇氏自車窗內伸出頭來,揮著帕子道:“貞書,我的好女兒,快跑,快追。”
貞書一條腿不能動,只得伸長了揮手道:“娘,你快叫車夫停車。”
蘇氏望著貞書大哭,忽而張圓了嘴尖叫道:“車夫,快,快跑,他們追過來了!”
車夫雖就在車沿邊上坐著,卻只顧在前調順兩匹瘋跑的馬,全然未顧及有人掉下車去。他此時聽聞蘇氏叫他趕馬快跑,長鞭一甩駕的一聲,兩匹馬風馳電擎般跑遠了。
貞書一條腿自膝蓋以下全然無力,一條腿支撐著站了起來,不過片刻便又歪坐在地上,身后那些黑衣人自她身后跑來,越過她身邊,跳下河沿,朝著方才趙和所追方向而去。
原來這些人竟不是劫匪,他們甚至連瞧都不上她一眼,就仿如她是一顆樹,亦或一塊石頭一般,經過她身邊時,只是微微側身繞過而已。
貞書坐在大路上,哭笑不得,又悲傷不已,更是恐懼不已。她幾番欲要起身,右膝蓋以下完全用不上力氣,就仿如那膝蓋往下是空空蕩蕩無有實無一般。她雙手撐著腿往邊上挪了挪,坐到了路邊草叢中,尋思著折條樹枝來作拐,好繼續往前走。
因見抬頭不過一人高的地方,長著一顆指頭粗經的小樹苗子,若拿來作拐,正好合適,況且她如今廢了一條腿,太粗怕不易折斷。她伸了雙手,倚著一只腳背靠了山坡一步一步往上挪著屁股,好容易才撐著雙手到了這小樹苗子下,伸出雙手使勁將那樹苗壓彎在地上,欲要將它折斷。
這是一顆柳樹苗子,柳樹最韌,端午前后尤甚。這種小樹苗,根扎的深,欲拔拔不出,又樹桿十分柔韌,無論怎樣壓彎使勁都很難折斷,唯有用刀砍,才是最簡便。
貞書見四野無人,此時太陽又已落山,心中漸漸著急起來。坐在山坡上將那小樹苗壓彎著直貼到了地上,見它仍是不過破了些皮,沒有能折斷的跡象。便又松了樹根,自樹腰間來折。只是樹腰間更軟,折彎了幾圈一放手,它仍是直直的朝天而上,就仿如要跟她作對一般。
貞書又急又氣,又將那樹苗子背在肩上,使勁的往前爬著,以期能將它從土里拽出來。但是無論她怎樣用力,終究少了一條腿的勁兒,柳樹仍是紋絲不動。
她放開手,見這小樹苗子搖搖晃晃擺了幾擺,不一會兒仍是直直的升上天去。此時四野漸暗,星星都升了起來。貞書回想起方才蘇氏尖叫馬車快走的聲音,心知自己是叫母親主動扔下的,心中止不住的委屈慌涼,雙手抱膝將臉埋在雙腿間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哭了半晌自覺無趣,又抬起頭來撿了快石頭朝下在路上扔著,嘴里罵道:“黑心肝!沒良心!無人心性的東西!”
她也不知自己在罵誰,只是胸中委屈無處發泄,哭的半晌又覺得沒意思,便又抹了眼淚住了嘴,眼朝著方才馬車去的方向巴巴望著,以期蘇氏會回心轉意回叫車夫驅車回來接自己。這樣遠眺了許久,山路上漸漸連樹影都朦朧了,月升在即,山中啞然,只聞四野蟬鳴,那里還有馬車的影子。
貞書長嘆一聲,又想到趙和不知在前還是在后,可找到蘇氏她們不曾。若是在后,此時必要經過此處,才能追上馬車。想到這里,心中漸又有了些希望,便又抬首往來路眺望著。再望了半晌,月亮都升起來了,映著河水潺潺如白練一般。四野的山林樹木皆成了黑壓壓的影子壓在天上,鳴叫的鳥獸漸多起來,間或還有一兩聲不知是狼是虎的長嘯,聽得她肝膽俱寒,抱緊了雙手縮在那棵方才被她□□許久的小柳樹苗子邊上。
這樣又過了不知多久,貞書半睜半閉著雙眼思前想后胡思亂想,忽而就見那小河邊的葦叢又輕輕晃動了起來。她心中的恐懼升騰而起,將滿頭毛發頭撐的森森豎立起來,卻也不敢輕動輕叫,唯將只兩手捂在嘴上,不停的替手心里呵著氣。
慢慢的那葦叢中鉆出一個東西來,貞書以為是野豬或者某種獸類,誰知它躬身一竄越過小河幾步跳到路上,伸腰展背,竟是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只要是人,總比野獸要安全一點。
貞書欲要躲避,月光亮堂堂灑在這半山坡上,叫她無處循形。也只得依緊了那直條條的小樹苗子,不住的打著冷顫。
那人不過兩步便躍上山坡,到了貞書腳邊。他才從葦叢中跳出來,身上還帶著濕氣,混身卻冒著一股逼人的熱氣。貞書不知他是匪徒還是良人,抬頭伸長了脖子,見他身形高大肌肉鼓脹,山中如此寒冷也不過穿件單衫,垂首看著自己,兩只眼珠明亮亮的。
只是她才欲張嘴,眼淚便又涌了出來,喉頭涌動,未語先哭。
這男子退遠兩步,屈膝半跪在地上伸開雙臂道:“我不是壞人,妹子你莫要怕。”
貞書那里敢信他,依緊了那小柳樹苗子躲著這人身上撲來的熱氣,刻刻巴巴言道:“壯士,我叔叔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人也一屁股坐到山坡上,望著月亮擺手道:“就是方才提劍追我那人?不巧,他叫我給引到另一條路上去了,此時只怕已經繞出這山道到山另一邊去了。”
他能形容出趙和隨身拿著劍,顯然就是方才一直在葦叢中跟著馬車走的那人。趙和既已走遠,那她最后一絲希望也就破滅了。
貞書想到此,又埋頭在腿間暗自抽泣。
那人不知那里抓了根狗尾巴草來,拿那毛絨絨的穗子拂了拂貞書手指道:“我方才就躲在水里,看到你娘把你給丟了。”
這人不提還罷,一提貞書更加委屈,只是她畢竟也算大姑娘了,不好當著外人的面哭,仍是埋頭在懷中不言不語。
這人又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去找你娘?”
貞書這才抬起頭,望著面前的男子。月光朦朧中瞧不真切他的樣子,但眉眼間瞧著不是個壞人模樣,倒也年級輕輕,頂多也不過二十歲的樣子。
這人見貞書兩只眼晴泛著亮晶晶的淚花,如受驚的小鹿般睜圓了一雙杏眼上下打量著自己。為了表現出他確實是個良民,刻意咧開嘴無聲笑了兩下,又道:“我真不是壞人。”
☆、第20章 打虎
貞書看他笑的十分難看,立即收回了目光,囁嚅道:“方才那些人,瞧著像是追你的。”
這人攤了雙手道:“怎么會?我不過是個獵人,正在追獵物,恰巧與你們同路而已。”
貞書道:“可你方才明明說你把趙叔引到別的路上去了。”
這人啞言,半晌垂頭道:“哎!是,那些人是追我的。”
那些短打的黑衣人,瞧著不是官府,但卻訓練有素,想必是這文縣某方富戶家豢養的家奴吧。
貞書正想著,就聽那人又言道:“你可知道咱們這文縣有一個大地主,叫劉璋的?”
這她倒是聽過,劉璋是文縣一個富戶,方圓百里無人不知的。
那人見貞書似是信了的樣子,便又言道:“我本是他家長工,那劉老爺的干爺爺在京城皇宮里當著太監,自宮里賞了一只羅江犬來給他玩,他平時十分珍惜那小小獅子狗兒兒,愛的跟爺爺一樣。前番走丟了,恰巧我趕了羊入圈在那地兒,他家管家便誣是我偷了小小獅子狗兒兒。我自然不認,扛不住打跑了出來,劉老爺派了幾十號人來滿山遍野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