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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部靠海,西南邊陲無敵犯境,北有北齊,做為友邦鄰國,替南康擋下塞北諸奚的虎視眈眈,氣候溫暖濕潤,物產充沛,民生景泰,可謂世間頭一等風水寶地。
如今,繁華都城被鐵騎踏碎,戰火四起,硝煙吞噬錦繡,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大概是因為她已經死了,便對這世間再無牽掛,眼見家國傾頹,虞莜靜默負手,冷眼旁觀。
此地是她耗費心血、一手造就的盛世,卻并無惋惜,反而覺出一絲痛快。
鐵騎蜂擁入城,卷起的旗旌上書大字——“齊”。
虞莜跟著他們回身,望向不遠處的建康宮。
烏泱泱的軍隊最前方,立著一個身穿明光甲的高大身影,風揚起他沾滿鮮血的披風,無數人簇擁著他,舉戈高呼:
“太子威武!”
太子……北齊太子?哦,是秦昶呀!
虞莜淡笑,果然,是這沒良心的狼崽。
建康宮在熊熊烈火中傾覆,她看見皇兄被人推搡著站到北齊太子面前。
雪亮刀鋒劃破天際,照亮魂靈的雙眼,她的目光緊隨,直到皇兄的大好頭顱滾落血污,終于發出一聲由衷的嘆息。
虞莜低頭看看透明的身體,不知自己為何身死魂未消,大抵是要入土為安吧。
已然行至生命的盡頭,她并無遺憾。
……
“公主……公主,等等我呀。”
一襲曳地紅裙劃過青磚地面,帶起泛著銀光的長長軌跡,竹青顛著小碎步追上來,笑聲清脆如銀鈴。
“您這一大早的就出來,叫梅姑姑知道,又該嘮叨了……這是要去哪兒?”
“隨便走走……”
虞莜回過頭,白生生的圓潤小臉上,烏眸流露一絲迷茫,歪著頭想了想,“竹青,今兒初幾?”
“嗐,您怎么連這都忘了。”竹青一拍手,“今日是您及笄的大日子,九月初六呀!”
“哦……”
虞莜踮了踮腳尖,是挺輕盈,但也不能飄,那么……她不是已經死了么?
她舉起一只手,迎著熹微晨光在眼前晃了晃,碎光透過指縫耀入眼簾,卷濃長睫微瞇。
秋陽繾綣映在她的臉上,肌膚如剔透白玉,細膩潤澤,唇不點而紅,黛眉如翠,眼似水杏,下頜纖盈彎出一抹柔媚的弧度。
她這是又活了?還回到五年前及笄那日。
就、很沒有必要。
前世,她最快樂的時光都在十五歲前,金陵日暖春和,她本是廊前檐下、自在盤旋的燕,是建康宮唯一的、也是最得寵的小公主。
她的父皇弘盛帝乃當世英杰,曾豪言許諾:吾家有女初長成,可堪匹配天下最好的兒郎。
君子好逑,早在一年前,好逑宴的請帖就已送至各大世家的青年才俊手中。
然而父皇自己卻失了約,不及替他的嬿囡擇選佳婿,年初舊傷復發引起急癥,就此撒手人寰。
前世的好逑宴如期舉行,天之驕子云集金陵,年輕人的追捧,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情小愛,但他們的背后,是各大世家的審視考量。
彼時皇兄剛剛即位,根基尚且不穩,朝中老臣各懷心思,更有江左世家伺機以待。
那場好逑宴,讓皇兄看到了她的價值,苦苦哀求她留下來幫他。
虞莜答應了,之后五年,她苦心周旋于各大世家,平衡朝中局勢,殫精竭慮,一日只睡不超過三個時辰,積勞成疾,卻也終于讓皇兄坐穩皇位。
沿著殿前的回廊信步緩行,前世她病弱數年,已快忘了這種輕盈如燕的感覺,以致步履依舊拖沓,連珍珠繡鞋上嵌著的彩蝶,都懶洋洋耷拉下翅膀。
“公主您怎么了?”竹青悄悄探過頭來,“不高興么?”
今日的好逑宴,宮中籌備多時,公主昨晚還興致很高,說好要帶她一道去,宴上各家送來的新奇禮物,由她全權打理。
在竹青看來,公主是天底下頂頂好的小仙女兒,心善又講義氣,平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著她。
虞莜回過頭,看著年少的竹青,伸手在她頭上的丫髻戳了一下,“高興啊,為何不高興?……竹青,你今兒真好看。”
“真的!”竹青雙手捧腮,亮晶晶的眼里全是小星星,“好、好看么?那……那也沒公主好看,公主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虞莜杏眼微彎,唇角俏生生揚起,看向殿前廣場上絡繹行走的宮人,大伙兒見了她來,紛紛上前屈膝行禮。
前世她做了輔國長公主,搬去太極殿,這處瓊華殿無人居住,便逐漸冷清了。
而今,看著一張張變年輕了的熟悉臉孔,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熱烈的神采,那顆在湖底浸泡冷硬的心,正在逐漸回暖。
出了殿門,守在外面的烏衣衛看到公主,立刻有一隊十八人跟了上來。
虞莜按著前世的習慣,本想叫肩輿來的,足尖輕捻了捻,腳步輕快朝西南角走去。
建康宮她兩輩子住了整整二十年,各個角落都熟稔非常,穿花拂柳,沿太清池抄近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