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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的時候,床上只有她自己。
董昭月環視一圈臥室,沒發現任何身影。
她掀開被子下床,剛穿好鞋子,男人就從衣帽間出來了。
他身上的西裝依舊挺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冷冷淡淡的:“東西我收拾好了,自己去看看還有什么缺的。”
聞言,她掃了他一眼,走兩步看向沒關門的衣帽間,一只行李箱癱在地上,里面的衣物迭得整整齊齊,有她的睡衣和貼身衣物,還有幾件他的衣服。
他昨晚說要出差一個月,這是打算把她也帶上?董昭月收回眼神,繃著小臉淡聲說:“我不去。”
“由不得你。”男人轉身朝外走,又扔下一句,“盡快下去吃早餐,別讓我等。”
她看著他走出臥室的冷漠背影,握緊拳頭抿起唇。
……
廚房里,阿姆抬手關火,將煮好的茶葉蛋撈出來,端出去前,她刻意走到門邊偷偷打量餐桌上的兩人。
明明昨晚還好好的,怎么一覺醒來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她嘆了口氣,轉頭端上茶葉蛋走出去。
餐桌前,陸聿森掀睨看了下正在播放的家庭喜劇,又看了下她一直不愿轉過來的側臉,淡淡開口道:“這種電視劇有什么好看的,不吃早飯,是想用絕食來和我對峙嗎。”
聞言,她的眼睫毛輕顫一下,臉也不轉地淡淡道:“沒體會過親情的人,才會覺得這些溫馨的情節無腦又爛俗。”
男人心底隱約被戳中什么,眼神暗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原樣,輕笑一聲道:“我是沒體會過親情,那你給我個家不就好了?”
董昭月莫名被他這副刀槍不入的樣子激怒,冷言諷道:“你才不配呢。”
她從沒對人說過這么惡毒的話語,說完后,她居然感到一絲絲痛快。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一聲巨大的碗碎聲,董昭月轉頭看去,碎瓷片和茶葉蛋在地上狼藉一片,阿姆正維持著捧碗的姿勢,臉上一副僵硬的神情。
回過神后,阿姆假裝無事道:“人老了,沒拿穩,我收拾一下再端新的出來。”
“不用麻煩了,去忙您的事吧。”男人盯著她的眼睛開口,緩緩抽出一根雪茄。
吵吵鬧鬧這么多回,比這更狠心的話他都聽過了,還有什么聽不了的。
她軟硬不吃,哄她她得寸進尺,兇她她更不饒人,陸聿森像是被她耗光了所有情緒,似乎只有表現得無動于衷,才不會心悶得厲害。
“早餐你吃或不吃,10點都準時出門。”冷漠說完,陸聿森拿起打火機出去。
他現在就是一副隨便她鬧也無所謂的冰山樣,女孩微微握緊拳頭,悶著臉起身離開餐桌。
路過廚房時,她不經意往里面掃了一眼,阿姆靠在吧臺邊,雙眼出神地望著地板。
這副模樣似在回憶,又似在難過,董昭月糾結了一番,最終還是走了過去:“阿姆,你怎么了。”
聽到聲音,阿姆抬頭時一掃剛才的情緒,微笑道:“沒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往事,餓不餓?我重新給你弄點雞蛋。”
看著阿姆急忙轉身的慌亂模樣,董昭月沉默了一下:“是不是剛剛……我說的話傷害到您了?”
阿姆的動作停頓兩秒,緩慢轉過來,聲音沙啞:“不怪你,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我……”董昭月摳弄自己的指尖,想說她剛才就是一時嘴快,沒想到阿姆又開口了。
“算了,你當個故事聽吧。”
“我是福市人,家里從小就窮,所以我讀完小學就出去做散工了,那時候太單純,家人聽親戚說A國待遇好薪資高,靠刷碗一個月也能掙3千美金,就拜托親戚帶我偷渡過來了。”
“沒想到坑自己的人往往就是自己的老鄉,他們將同胞賣到A國做苦力或妓女,每賣掉一個人就能拿200美元,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缺德的買賣了。”
“一轉眼我就被親戚賣給唐人街一個賭場的小頭目當媳婦,或許是對方見我太小又太可憐,把我打發去了他們幫會,給一幫老大粗做飯。那時我語言不通,在外又膽小,知道這些人干的都是些出人命的事,也不敢逃跑,怕被抓回去折磨得更慘。”
“這一做就是七八年,后來有一天,這個組織的頭目被人用斧子砍死了,頭就掛在賭場大門正中間,大家亂作一團,當時廚房里就我一個女人,也沒人顧得上我,我就想趁機跑了,沒想到剛跑出去,就遇到一個同為華僑的先生,我以為我也會被砍死,但他問我會不會做福市魚丸,他夫人想吃。”
“然后我就來到了這里,那時的A國大都市除了繁華還有犯罪,那會兒的唐人街也經常發生槍殺和砍人案,可這里卻幽靜安全。”
“夫人溫柔禮貌,伺候她比伺候一群大老爺輕松多了,我每天都給她做各種好吃的,,把她當朋友一樣。”
“相處久了,夫人知道我的經歷,問我想不想回家,她可以送我回去。流落在外多年,我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關心我,也是第一次哭得那么傷心。”
“回家那一天,我拿這些年攢的錢買了很多東西回去,有給父親的香煙,給母親的洋布料,還有給弟弟的洋玩具。我興高采烈地回去,以為能收到家人的擁抱和關懷,卻沒想到,他們看見我跟見了鬼一樣,得知我不是逃出來的,他們又假意關心,想趁我晚上睡覺時把我打暈,二次賣給親戚。我偷偷聽見他們的計劃后,才知道原來坑我的是自己的家人,長了教訓提前跑了。”
“我又回到了A國,又回到了這里,夫人沒再問我為什么回來,或許她也知道,我家那所謂的親情只值200美元。她告訴我,以后這里就是我的家,沒人會趕我走。”
“看開之后,我就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
“那時候夫人正好懷孕了,我更加盡心盡力地伺候她。春天的時候,旁邊的杏林郁郁蔥蔥,小生命也跟著誕生了,比新春的森林還要鮮活。夫人她平時不愛笑,但那段時間每天都是笑意盈盈的,那位先生平時很忙,偶爾深夜還會帶著一身血味回家,但他那段時間卻經常在家陪著妻子孩子,家里氛圍一度的輕松溫馨。”
“這樣歡快的日子過了一個半月,直到某天,一個姓季的男人找上門,先生和他在書房聊了半天,過后又恢復了神龍不見首尾的樣子。夫人呢,每天就在家看孩子,她英語很好,精通六門外語呢,給寶寶讀故事書的時候還順帶教了我幾句。”
“就這樣又過了五六年,小男孩一天一天長大,三歲后每天都問爸爸呢,爸爸去哪了,夫人也不回答,只是默默陪著他,好不容易開朗起來的性子也變得越來越冷清,甚至有時候看見孩子摔了哇哇大哭,她都無動于衷。我當時心里又酸又疼的,又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去安撫孩子。那位先生依舊是早出晚歸,偶爾受傷了也不敢和夫人說,只能讓我幫著纏繃帶,去育嬰房看孩子時也是靜悄悄的。”
“有時候小男孩問我爸爸媽媽為什么不愛他,我無法解釋,只能告訴他,只要有家在,爸媽就不會不愛他。我當時就想,他的爸媽可比我的爸媽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