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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可悲。”蘇晉像是沒見到他的神情一樣,繼續說了下去,話語間頗有幾分傷感之意,至于這傷感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懷逐神君貴為一宮太子,竟死相悲慘,當真是讓我心有戚戚……對了,也不知為何,他明明是神君,死了卻跟凡人一樣,身體腐爛,禿鷲啄食其肉,泥土吸收其血,他尸體周圍那一片的花開得可真是燦爛啊……奪目,耀眼,生機勃勃,卻又帶著血一般的顏色……*與燦爛、死亡與新生交織在一起,那景象,當真是比島上盛開的繁花還要沒上幾分,令人不舍得移開眼……現在想來,那情景還是歷歷在目。”
司命后退了一步,多虧了沉新伸手攔了一下,不然他怕是就要跌坐在地了。
“我不知道,你竟遭受到如此痛苦……”他恍惚道,聲音聽上去幾分痛苦幾分后悔,竟還有幾分哽咽,“大哥……當日,是弟弟對不起你……”
“神君,我已再三解釋過了,”蘇晉神情溫和道,“我并非是你兄長,神君與懷逐神君兄弟情深,乍聞懷逐神君身死,悲痛不已是自然的,只是還是別搞混了我與神君為好,若不然,懷逐神君要是得知你錯認了人,豈不是死不瞑目?”
司命嘴唇抖動:“大哥,你——”
蘇晉一笑:“說來,我也是對懷逐神君之死大感疑惑。素聞神君掌管天下司命之簿,于三清諸事都很通曉,那可否請神君告知,這懷逐神君身為神君,怎么死了卻不消散于天地中,而是像個凡人那般逐漸腐爛,被萬物侵蝕呢?莫非是神君當年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才導致的?”
司命沒說話。
蘇晉也不糾纏,微微笑了笑就道:“有懷逐神君的前車之鑒,看來我日后修煉時要多加小心了,我可不愿步神君后塵,死了……也不得安寧。”
由于我背對著司命,因此我看不清他面上是何神情,但蘇晉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滿意的東西一樣歡快地笑了起來:“好了,時辰尚早,司命神君長途跋涉來到此地,又在河邊費了一晚的精力,想必已是累了,我就不打擾神君休憩了。”
他轉身欲走,步子一抬,又頓了頓,側頭看向我和沉新,視線在沉新的右手背上打了個來回:“此藥乃我一故舊所制,藥效上佳,神君只管盡用。”
“多謝,”沉新立刻回了一句,“你那故舊。”
蘇晉微一頷首,就轉身邁出了門檻。
他并沒有離開宅子,而是在長廊處身形一轉,撩起垂下的紫藤蘿,進了內院。
天光熹微,紫藤蘿隨風搖曳,隱去了他逐漸遠離的背影。
司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一樣,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
沉新諷刺道:“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坐在地上呢,原來還記得做椅子上啊。怎么,在蒼穹那會兒你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是蘇晉當真犯了天規,就算他的你的大哥,你也會把他五花大綁回去,押他上神霄殿嗎?”
“沉新。”我看司命神色實在難看,幾乎都可以說得上是失魂落魄了,就低聲喚了一句沉新,“雖然蘇晉他……但他好歹也是司命的大哥,你少說兩句吧。”
“你不知道這里面的內情,別亂勸人。”沉新看也不看我,“司命,我話放這里,蘇晉和我勢如水火,我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我,最多等到引魂燈出世,我一定會對他出手。你要是真能大義滅親,那你來這里我歡迎;但你若是婆婆媽媽磨磨唧唧地想勸你親愛的大哥回心轉意,我勸你還是盡早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對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司命閉眼深深地嘆了一聲,長發滑下遮住了他眉角處黑色妖異的紋路。“不管他是蘇晉還是大哥,他都犯下了天規,按理,都該以擅自篡改天命、謀害人命之罪論處。只是……只是當年,他就是因為錯犯了天規,被父君罰剝奪仙籍,拔除神骨,毀了他所有的修為,才會像個凡人一樣死去……”
他顫聲道:“我簡直不敢想象,我那一向心氣高傲的大哥,是如何面對自己的凡人之軀、面對如凡人一般生老病死的……他……又是用什么心情,跟我講述他死時的情景的……我是他的弟弟,卻不能在他落難時幫他一把,反而逍遙了這么多年后又以‘違犯天規’之罪前來抓捕他,我、我——”
“你辦不到?”沉新神情漠然,“辦不到就回去,別給我在這添亂。”
“可是——!”
“司命,你有沒有想過,”他挑眉,“若是你的好大哥真的在被天帝懲罰后像個凡人那樣悲慘地死去,他又是怎么回來的?又是怎么煉成的現在這一身法力?”
“觸犯的……又會是什么樣的禁法呢?”
“我都跟你說了,你的手還沒包扎好,你偏不理我。你看,現在傷口又裂開了。”
在沉新拋下那一句堪稱是驚雷的話后,司命就一臉震驚地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了,也不知他想了什么,沉默許久后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往門外走去,看方向是去找蘇晉的。蘇晉雖然和我們算得上是仇人,但他也是司命的大哥,因此我和沉新也就隨他去,沒有叫住他。
反正照蘇晉的態度,他是斷然不會承認他天宮太子的身份的,讓司馬死心也好,別到時候少了個助力不說,還多了個敵人。
司命離開后,我就拉著沉新在椅子上坐好,拿起桌案上的白綾,細細纏上他的右手。
不是我多事,對于神仙來說,這些皮肉傷本來不該放在心上,可不知道譚蓁昨晚用的什么鏈子,本該半個時辰內就恢復如初的傷口竟然到現在還沒有好全,要不是沉新再三保證他沒有事,我都要懷疑他又中什么暗算了。
“這傷口怎么回事?好得那么慢。”
“莽荒戾氣,自然快不了。”沉新收回手,笑著看了一眼我給他包扎的右手,“不錯,包得很齊整。當初我在深淵里受的那些傷也將養了好幾天,這個小口子可比蝕龍帶給我的傷小多了。”
“你就貧吧,遲早有你好受的時候。”我瞪了他一眼,實在是為他這種仗著法力護身就不珍惜自己身子的態度生氣,“你說你能逼出天陰蠱為你所用,那你什么時候把你體內的魂追也逼出來,把這兩個東西一起放到蘇晉身上,讓他也感受一下萬蟻蝕心的痛苦?”
☆、第151章 特性
“我要是能逼出魂追,早就逼出來了,還會被神女哨所制?”沉新抬手看了一下衣袖,斜眼睨我。
我當然知道你逼不出來!我是在嘲諷你,不是在認真地問你話!
“我當然知道!”我兇惡地瞪了他一眼,“只是你逼不出魂追,逼出天陰蠱有什么用?沒有魂追,那蠱就算是廢了!”
“說了不要把蘇晉說的話當真了,你還聽得歡起來。”他哼了一聲,“他和那女人見過幾次?能有多少信任?當初我看著那女人將這蠱反復煉制時,他還不知道在哪里害人呢。還想用天陰蠱來對付我?”
我探究地看著他:“你這話的意思……”
“既然他想見到天陰蠱發作起來是什么樣子,我就讓他看看好了。”他抬起手,笑得意味深長。
“你想到好辦法了?”我興奮起來,也跟著他一道笑開。
“山人自有妙計,”他胸有成竹地朝我一笑,“你且等著看好戲吧。”
覆河城雖無閻羅管轄,無土地庇佑,但也像平常的凡間城鎮那樣有日升日落,使得這座世外之城好歹不那么可憐。
待日頭升到當空時,天光大亮,四周大地之氣蒸騰,饒是如此,也壓不了這城中籠罩著的死氣。整座城死氣沉沉,在凡人眼中或許是青天白日,可在我們眼中,卻像是烏云壓城那般令人壓抑。
經過了昨夜那一場大雨的洗禮,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氣,我對這些水氣甘之如飴,可沉新卻不這么覺得。
“這黏糊糊的天氣真讓人感到火大。”蘇晉請他留下做客,他還真就認認真真地在這間宅子里做起客來,一步也沒邁出過大門,美名其曰在等司命回來,想看他碰了一鼻子灰后會是何種神情。不過他雖然有心想在大堂里坐上好一會兒,可今日的天氣卻不容他這么恣意。
潮濕的水氣本就惹人厭,更別說這里的水氣中帶有不少的死氣,城中凡人感知遲鈍,察覺不到這水氣中的不適之處,沉新卻一定是能感受得清清楚楚的,還不能像龜丞相那樣把全身縮進龜殼里隔絕外界一切氣息,難怪他這么難受。
這么想著,我便慢吞吞道:“這里的水氣不純,你又一直身處在蒼穹的清氣之中,對于不純之氣更難忍受,也難怪你覺得黏糊討厭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