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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看了一眼手上的信紙,只有短短兩句話的信紙輕如蟬翼,可在我手中卻覺得力重千鈞。
想了想,我還是把手中的信紙遞給了沉新,他跟司命總比我來得熟,由他來解釋再好不過了。
沉新顯然明白我的用意,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沒說什么,徑直伸手接過了那張信紙。
在我和司命的注視之下,他懶懶地垂了眸看向手中的信紙,然而看了不過一眼,他就笑了起來,三分輕蔑,三分好笑。
“就這么兩句話,他就能確定把問露仙子引出來?”他一挑眉峰,半是感嘆半是嘲諷地笑了,“真是自負得可以。”
“自負之人一般自傲,而且他的確有這個自負的資本。”我低聲道,蘇晉此人實在太過危險,沉新雖然知曉他的事,但到底只是從我口中聽來的,他既沒有在洛玄的記憶中看到蘇晉出現的那一段,也沒有像我在海船上偶遇過蘇晉,更加直截了當地感受到他周身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危險氣息。
我不想讓他小瞧了蘇晉,大意輕敵,蘇晉此番雖在意在問露,但他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讓人把信送給司命?仔細一想就能知道,這封信明顯是沖著我和沉新來的,他定是知道我們和司命坐在一塊,也知道在我看見了信封上的署名之后不會對此坐視不管,才有此一招。
我能想到的事,沉新不可能想不到,但他既然知道,卻又沒說出口,那就表明他是接受蘇晉此番的挑釁了,這是他二人的第一次交鋒,沉新不了解蘇晉,但蘇晉未必不了解沉新,大意輕敵,我可不想讓他著了蘇晉的道。
因此,我便對他道:“沉新,我之前跟你說過他的事,想必你也還記得,他無論是對付楊煜還是洛玄,都永遠是這么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他不過寥寥數語,幾個動作,卻讓楊煜死去,南朝覆滅,凝木魂散,讓戰鬼現世,讓周言成了妖,又散了魂,和洛玄天人永隔,造成了人間數不清的災難和惡果——沉新,他非常危險,你可千萬不能小瞧他。”
“我知道。”沉新毫不在乎地一笑,“我也說過,此人不除,他日必成大患。其實,你也不用這么如臨大敵的。”他看見我的神情,便又加了一句,“往好處想想,他今天找上門來,對我們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最起碼我們不用到處去找他了,直接等他上門便是。”
我一愣:“找他?你找蘇晉干什么?”
他一揚眉:“你以為自從你跟我說了此人在凡間的種種作為之后,我還能任由他這么坐大?我原本是準備等喜宴后就去向天君稟報蘇晉一事的,沒想到他直接找上門來了,倒也免了我一番功夫。”
“不是,”司命一頭霧水地打斷了我們的對話,他看起來對我們剛才的那一番話聽得云里霧里的,“你們說的蘇晉到底是誰啊?這么厲害,連沉新你都忌憚?是謫仙,還是魔族?”
“他——”
“三萬年前,九洲忽現戰鬼,迅速助大洛一統天下,而后不過區區三十年,大洛國脈就完全斷裂,國氣斷絕,國運動蕩;”沉新在一旁截住了我要說的話,悠悠道,“四百年前,南朝武德皇帝楊煜在十年暴/政之后兵敗李澤,后死于宮中大火,李澤稱帝。這改朝換代的十年間,戰火彌漫,生靈涂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又死于各種各樣的天災*,可以說是尸橫遍野,邊無定骨。地府怨魂厲鬼不斷,戾氣漫天,鬼哭不絕,幾乎要哭穿了十八層地獄和酆都大殿,孟婆湯是一共熬了七七四十九口大鍋,方才使得堆積的凡人魂魄可盡快輪回轉世。司命,這幾件事,你可還記得?”
司命一愣,像是沒料到沉新會忽然說出這些話來,不過轉瞬之間,他就面色一變,咬牙道:“怎么不記得!四百年前的那一場南北更迭尚且算了,我雖然書寫五分國運,可剩下的五分卻是天定的,當年天道便是要南朝敗落,雖然他敗落的速度比我預想得要快了點,生靈涂炭得也厲害了點,但這到底是天道定下的九洲之命,我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算了,畢竟判官筆一勾,閻羅殿定罪恩,孟婆湯入口之后,就又是一場新的轉世輪回。可三萬年前的那件事,我就算魂飛魄散了也不會忘記!”
他越說越快,面上的神情也越來越咬牙切齒,到后來,他幾乎是在磨著牙說話了。
“先是不知道哪個缺德的龜孫子偷了你蒼穹的四方玉璽,害得人間清氣陡然大增,滋生了不少精怪,你們蒼穹當時可謂是忙得團團轉吧?只可惜那四方玉璽自從流落人間后就失了下落,怎么找也找不到,害得我一個司命的也要想法子抑制這九洲五行陰陽穩定。只是等我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個法子,還沒實施,就有一位好兄弟幫了我的大忙。”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道,“他可真是好啊,把豢養戰鬼之法獻給了公子庭,使戰鬼現世,這四方玉璽帶來的清氣是被壓下去了,可凡間卻是一片涂炭!南朝那會兒尚且只是戰爭綿延,死了便死了,還能輪回轉世,可在大洛一統天下的那會兒,那些戰鬼卻是連死去之人的魂魄都一并吞噬了下去!地府是干凈了,可我的司命簿上卻是一片血紅,血水幾乎要溢出了不悔臺,就算我以一半修為半數鮮血祭司命簿,卻也是回天乏力,讓那九洲的命給改了!”
☆、第88章 是為何人(三)
這一番話他說得字字咬牙句句切齒,神情看上去也猙獰無比,看來真是對那一手造成戰鬼現世之人恨之入骨了。
司命方才話中提到了蒼穹的四方玉璽,沉新也跟我說過,他前去深淵乃是為了尋找失落人間的四方玉璽,三萬年前的戰鬼一事他定是或多或少地聽聞亦或是直接參與過,因此司命這一番咬牙切齒的敘述并沒有讓他神情有所動容,想必是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我卻是聽得暗暗心驚,三萬年前,我尚未出世,因此在之前并不知曉這其中種種的細節,就算我在深淵中知道了戰鬼是以魂魄為食的,任何人一旦被它吞食,吞食的就不僅僅是*,而是連三魂七魄都一同吞下了,但因為洛玄的記憶所限,我的目光更多的還是放到了他和周言身上,對于當時的凡間情形只知道一個大概,沒想到這其中竟是如此的血腥悲慘,蘇晉還真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等一下。
不期然的,我心中忽然多了一個猜想。
……聽司命的意思,沉新當年不是直接參與了此事就是在蒼穹因為四方玉璽的丟失而聽聞過此事,但戰鬼現世,凡間生靈涂炭,蒼穹應當是不會對這些戰鬼放任不管的,那么,沉新當年就不是光光聽聞了,而是直接參與了此事?
蘇晉會不會就是憑借這個因由識得沉新的,從而和洛玄定下了那樣一個約定?
可這也不對啊,戰鬼雖然難以消滅,但那只是針對凡人和法力低微的神仙的,沉新在深淵里就滅了不止一只戰鬼,若當年蒼穹真的參與了戰鬼一事,沒道理洛玄還能帶著戰鬼在將軍府安穩住著,就連洛皇公子庭因為豢養戰鬼一事違背了天規,也早就該被打入酆都受罪去了。
可若是蒼穹沒有參與此事,那蘇晉又是從哪里得知沉新的?不不不,沉新在名滿三清,蘇晉要想知道沉新不是問題,問題在于當年三清是怎么沒能鎮壓住戰鬼一事的?司命都用半數修為來血祭了,他身為天帝三子,神霄殿又有常清神尊坐鎮,那么神霄殿應當是不會對此放任不管的,可那戰鬼又的的確確是在人間被洛玄管著游蕩了數年……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我想了半天,實在是想不通,有心想問司命,但又見他神色不虞,怕這個問題火上澆油,就偷偷拉了拉沉新的衣袖,在他偏過頭來看我時低聲問道:“沉新……當年洛、戰鬼一事,三清沒派人下凡解決嗎?”
“你怎么突然想到問這個了?”沉新看了一眼仍舊在憤憤中的司命,眼珠若有所思地一轉,也沒等我回答,低聲對我道,“這件事其實原本還是有轉圜的余地的,只是當時九洲原本就處于混亂動蕩的亂戰時期,無數人在戰爭中死去,強盜、山賊、天災*……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厲鬼怨氣叢生,天天都有人被厲鬼索命而死去,那幾百年間大概能算得上是九洲最亂的時期之一了。不過那段時間九洲雖然怨氣叢生,但好歹有司命鎮著,四方玉璽又正巧落下去,便壓制了這些怨氣,使得九洲勉強維持在一個平衡的位置上,原本是可以這么十幾年下來熬過去的。只是沒想到蘇晉把豢養戰鬼之法給了公子庭,戰鬼現世,不僅食人魂魄,更多的……”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更多的什么?”我低聲催他,見他垂眸似在沉思著什么不理會我,就有點急了。“哎,你話不要說一半呀。”
“他不想說,我來說好了。”司命冷笑一聲,朝我們走近一步,接過了沉新沒有說完的話,“戰鬼現世,他對于凡人來說,能夠吞食魂魄,是噩夢一樣的存在,對我們神仙,卻也一樣。更多的是帶動了九洲原本蠢蠢欲動的怨氣和厲鬼。”
“帶動?”我一驚。
這話太過驚人,我都忘了他是什么時候聽見我和沉新的交談的,只驚訝地看著他,等著他再講下去。
沉新也從垂眸沉思中醒了過來,他看向我,道:“不錯,正是這樣。那一段時間九洲的戾氣都沖上了九重天,直沖得誅仙臺為悔池血水外溢,司命血祭之后為悔池就沸騰了,看著竟有爆裂之象,為了三清的安定,沒有法子,只能扔了司命簿下去,以此來平復這些戾氣和怨氣。”
我睜大了眼:“扔下去?司命簿?”
司命他是瘋了不成?司命簿掌管天下萬事,而為悔池身處誅仙臺,自天地初開之時就經年被戾氣所繞,被這天下至怨之氣所滋養,就算是修為高強如我爹爹那般的上古神族后代,一旦入了誅仙臺,跳了為悔池,那就是魂飛魄散的結局,而且是散得一點渣子都不剩,就算同時用上轉魂燈和蓮生,也只能用回天乏術這四個字來形容。
神仙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一件靈物,即使司命簿是上古留下的靈物,但也經不住誅仙臺的戾氣破壞,這一扔下去絕對是被戾氣撕成了碎片,那以后九洲的命格可怎么辦?萬一有什么天道之外的意外,那千千萬萬的九洲凡人又該如何?
怪不得蘇晉篡改國運篡改得這么歡呢,原來原因竟出在這里!
“我扔下去的不是司命簿,是掌命簿。”司命心煩意亂地嘆了一口氣,一手撩起滑落至額前的發絲,露出右眼上方妖異神秘的黑色印記來。“你們不是司命府的人,所以不知道司命簿也是分很多冊的,我扔下去的是八冊中的乾簿,不過我通常都用掌命簿來叫它。管它呢,只是一個稱呼罷了。”
“掌命簿?”我問道。
“乾?”沉新卻是別有意味地一笑,“這意味……可不怎么好啊。”
“是啊,乾簿,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司為坤,掌為乾,司命簿司命,掌命簿卻是天道掌命。這九洲的掌命簿被我扔進了為悔池,那簡直是一場災難。”司命聳了聳肩,看上去已經從先前的怒火中出來了,他甚至還笑了一下。“掌命簿既然被我扔進了為悔池,那就代表著我放棄了九洲的掌命之權,而一旦放棄掌命權,九洲的命就由天道來定了,原先我尚且可掌管五分天命,與天道相分,可自掌命簿被我扔下為悔池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司命,而無法掌命了。”
司命府一向是三清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眾人對它分說不歇,卻都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我在二哥那聽來的永遠是半年換一個樣,就沒有一個準數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從司命神君口中親口說出的司命府中事,不由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能司命而無法掌命……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沉新看了司命一眼,“對于九洲,他現在可司國運,司人命,司人運,卻無法司天命。”
“……啊?”我……咳,雖然不愿承認,但這四個字四個字的分開來說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放在一起,我就有些……嗯,昏頭了。
“也就是說,”沉新一臉“就知道你聽不懂”的神情,交叉起雙臂,反射的清冷月華下他的面容看上去竟有些輕松,仿佛這九洲天下的命運都和他無關似的。“戰鬼現世,我們之所以無法干預,就是因為它乃是由九洲中人而引起,九洲的命已交給天道,即便是司命……也無法干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