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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多謝李公子了。”他淡聲道,“李公子,我已得到沉香木,請安息吧。”
隨著這一聲話落,李良冀的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慘白腫脹起來,整個身體也頓時委頓,僵直著撲倒在地。
周圍的侍衛們被這個變故驚到,一個個都拔出刀來對著僵倒在地的李良冀,還是那國師抬了抬手,示意他們撤下才罷。
“大人,這這這是——”旁邊一個官員面色慘白如紙,和那李良冀差不到哪兒去。“這是——怎么回事?”
“不過心愿已了罷了,”國師聲音平淡,眼中未見一絲波瀾。“他倒是寶貝這沉香木,即便是死了也要撐著讓它見世。罷了,既已知道他是江洲人士,就簡單收斂一下,等回京之時再遣人送他返鄉罷。”
“此人既然如此寶貝這沉香木,那這沉香木里是否另有隱情?”之前那進言或有妖異的謀士皺了皺眉,“莫非這沉香木是稀世珍寶?”
國師輕笑一聲,瞥了眼手中的木塊。“稀世算不上,珍寶倒勉強能算上一個。不過,精雕細琢之下,或許會有一番轉機也說不定。”
這國師話音剛落,我周圍的景物便被一陣濃霧掩蓋,須臾之后,場景已然變換。
這次是在一間帶有重重簾帳的大殿之中,我腳下所踩著的地方被人刻上了不易察覺的道文,四周的案幾物什擺放得看似隨意,其中卻是另有門道,想來若是加上了這整間殿宇的格局,應當能成一個非常厲害的陣法吧。
此刻已是天黑,大殿的兩側墻壁上都架了架子,燃著幽幽的藍光,給這原本就陰氣森森的殿上更添一絲冷意。
坐在這大殿案幾上首的,正是之前的國師。
他已經換下了朝服,此刻一身藏藍袍子披在身上,手中拿著一小塊黑色的東西,一手拿刀,似乎是在雕刻著什么。
我上前一看,發現他手中拿著的正是從那李良冀手中接過的沉香木。此刻那塊沉香木比之先前墨色濃了不少,那國師拿著刻刀,在那木塊上寥寥刻了數刀。粗粗看去,竟是一個小人模樣。
雕刻?這國師倒是好興致。
我不由得想起他那一句“精雕細琢之下,或許會有一番轉機也說不定”來。
這就是他所說的轉機?
國師仍在一筆一筆地刻著沉香木,我原以為他會像市井上的那些攤販一樣一直刻到最后連衣服上的花紋都勾出來的程度,沒想到只是粗粗刻出了一個人形,他就放下了刻刀,轉而拿起了擱在一旁的畫筆,蘸了些顏料,在上面勾畫起來。
半晌過后,他擱下畫筆,將那木人立于案幾之上,雙手捻訣,口中喃喃默念著些什么,忽然用指風拂起桌上數張黃符道紙,一聲輕喝之后,黃符道紙在瞬息之間全數貼于木人之上,燃起了一道艷麗的符火。
符火噼里啪啦地燒著木人,許是因為沉香木的關系,火燒得很慢,幾乎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符火才將木人燒成了灰燼。
幽幽燈火之下,殿首下方漸漸顯出了一個人影。
一襲彈墨縷金緞裙,頭挽傾簪,青絲如瀑。
那在沉香木人燒盡之后出現、跪于大殿之上的女子緩緩抬起了頭,額間一朵梅花鈿,膚如凝脂的臉龐在幽火之下更顯蒼白。
正是凝木。
☆、第4章 牽絲(4)
國師盯著凝木看了一會兒,緩緩笑了。
“倒也不愧為國色天香。”
說著,他一揮袍袖,凝木就似被一陣風吹了一般鉆入了他袖中,沒有半點痕跡。
殿中燈火幽幽,更顯清冷。
這是……以物顯人?
他想干什么?
我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為這一刻斗轉星移,我眼前只是一花,原本清冷幽森的大殿就已經換成了一處絲竹管弦不停的琉璃宮殿,那些幽幽的燈火也被亮堂的宮燈所取代,整個宮殿上顯示出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熱鬧來。
管弦不斷的絲竹聲中,那國師一襲朝服打扮,坐在榻上獨自斟著酒,有衣飾華美環佩叮當的舞姬自他眼前扭腰而過,他也仍是面容清冷,眼中無波地一仰頭,抿下一口酒。
坐在他左上首的那中年男子身著玄黑五爪龍袍,頭頂紫金龍冠,深邃冷冽的雙眼半瞇,興致缺缺地瞧著面前舞動的美人,偶爾悶一口酒下去。
這是……南朝皇帝楊煜?
說起楊煜此人,我也是有所耳聞。
人間王朝更迭本是世間至理,出的明君和昏君也不是一個兩個,但是這一位南朝武德皇帝楊煜卻從凡間眾多帝王中脫穎而出,名號響徹五湖四海。只要是和我一般大歲數的,基本上都聽過他的大名。
實在是因為此人在位期間前十年勵精圖治、合并天下、十年風調雨順,德政德得高居天界功德榜第二位,而后十年又暴/政荒淫、割據四起、災荒不斷,地獄惡鬼無數,戾氣沖天,連六太子都被派下去鎮壓惡鬼鎮壓了七年。這等神奇的轉折無不令當時所有神仙目瞪口呆,史書里也是對他功過對半,甚至到了幾百年后的今天,我偶有路過凡間時,都能聽見有人爭執這位楊煜到底是昏君還是明君。
現在的這個楊煜頹相并不明顯,眉目之間的清明之氣雖然不顯,卻仍然還有殘余,想必此時正是他前十年的執政時期。
那么他身邊的這一位國師,便是當時鼎鼎有名的“北有邵新,南有蘇晉”的蘇晉了?
竟然是南朝蘇晉。
傳言南朝蘇晉能通鬼神,一雙天生良目看盡人三魂七魄,術法雙絕,上祈天下敬地,天下無一事是他無法辦到的。
武德年間,曾有一月妖精作亂皇城,死傷無數,上下人心惶惶,正是他出的手。民間對他的傳言也是神乎其神,頗有逼近鬼神之說。
怪不得凝木那般國色天香,傳言南朝蘇晉本身風流瀟灑,性子上也是素愛美人,便是身邊的侍女也是千里挑一的絕色女子。凝木出自他手中,也不負他愛美之名。
只是……他雕凝木做什么?
此刻楊煜正興致寥寥地觀看著殿上歌舞,身邊立著四個打著蒲扇的宮女,宮女面向清秀,卻并不像史書上所說的那般“四女并美酒,享樂無窮”。邊上有一宦官察言觀色,許是見楊煜神色厭倦,便上言諂媚道:“陛下可是倦了?奴才聽聞李大人近日海外歸來,搜羅到了幾名絕色女子,可要——”
他的話還未說完,楊煜就擺了擺手。“下去下去,溫柔鄉英雄冢,饒是再好的紅顏,皮囊下也不過是具白骨,有何稀奇?李由,”他懶懶叫了一聲,座下的一人立刻渾身一個激靈,小心翼翼地應了聲。“日后無論是絕色女子還是國色天香,都不許進到朕跟前來,朕沒有興趣。”
“是是是,臣知錯……”下首一人悄悄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唯唯諾諾地應下。
又過了一會兒,眼見楊煜面色越發無趣,即將要散時,先前一直在旁抿酒不言的蘇晉忽然笑道:“陛下,臣月前出海,偶遇一位已死之人,得到了一段沉香佳木。不知陛下可愿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