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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拔路,街邊車位滿滿當當,路棠臨停在樓下,閃著燈。
路冬和周知悔一前一后,幽黃的廊燈隨著腳步,應聲點亮。
推開藏藍色大門,客廳里頭稍稍有些亂。
到處是畫,精心設計的,渾然天成的,完成的,未完成的,通通橫陳在這個空間,像在夾道歡迎歸來的王,而她卻即將暫時拋下它們,去換求一個,飄渺的擁抱。
來電鈴聲讓路冬回過神來。
不知何時,他站到畫架前方,半垂著眼,凝視那片白煙色的鶴群。構圖很滿,滿得甚至扭曲起來,像蘇菲行者跳的旋轉舞,教人有種目眩神迷的恍惚。
白茫茫一片,黑色的尾羽旋繞,一圈又一圈向外退的水波,讓那鶴頂的正紅格外突兀。
仿佛在未完成的畫中,構成了另一幅未完成的畫。
那鈴聲持續地響。
路冬咬了下唇,最終拖著腳步上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襯衫衣擺,“電話?!?
剛說完,那惱人的動靜就中斷了。
周知悔挪開視線,低下頭回消息那會兒,路冬才小聲而遲疑地開口:“……你看見了什么?”
他眼也不眨地,給了一個簡潔利落的答案:“雪?!?
雪原,松樹,盛開的紅花。
發燒那天一口氣畫下的,拖到了現在,卻不知道該再如何下筆。
路冬想,自己有一部分的靈魂,被硬生生地剝離下來,永遠關進這幅畫之中。
“路棠讓我們先搬東西到一樓,她過會兒……”
抬頭,他轉述到一半,卻在看向路冬的剎那,驟然截停了話語。
她又用那雙總是故作不在乎,眼底卻帶著悲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你很過分?!?
閉了閉眼,路冬語速極快,聲音卻很冷,毫無起伏,像寧靜式噴發的海底火山,“你明明能看懂那幅畫,大多時候卻從來不愿意和我多說一句,哪怕客套的問候也好……你只那樣看著我,像在審視一件不合心意,卻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修正的雕塑。”
“……就那么看著,什么也不做?!?
說完,她又倔強地瞪向周知悔。
強烈而直白的憤怒來得很突然。
本來以為表哥的冷漠對誰都一視同仁,可從他的ins,再到剛才的德國餐廳,路冬發覺,周知悔也許只對自己惜字如金——至此仍情有可原,那天在705,也許真的冒犯到他,但他為什么要同意自己搬回春明景,為什么要買蘋果塔給她。
他該一把狠狠推開,而不是勾著她,讓她總忍不住拿他做繆斯。
沉默就像掉入水杯中的泡騰片,多心地呲呲作響,味道發酸。
半晌過去,周知悔問她,畫架要不要搬下去。
路冬垂著頭,在一段距離之外的餐桌上,打包那幅畫,好一會兒才說:“春明景……我房間那兒有一個。”
往來兩趟,一口行李箱和幾個裝畫與用具的紙箱先被放到一樓。
確認好所有窗戶都鎖上,準備離開那會兒,周知悔在她身后,藏藍色大門的陰影之外,忽然開口告訴她:“我夏天回法國?!?
鑰匙被碰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彎下身去撿。
接過的時候,路冬咬著唇,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又怎么樣?”
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垂著眼尾,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在橙紅的燈籠罩之下,他的眼底沒有雪原,只有幻想出雪原的女孩的倒影。
影影綽綽之間,對視得久了,她似乎看見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春天的花芽,脆弱,易折,卻又美麗。
回程的路上,路棠不主動開口,叁人就能維持高度一致的安靜。
路冬仍舊坐在老位子,副駕,能有一百個借口,借著后視鏡去看他,卻沒換來一次視線相交。
又是停車場,準備將幾口物件搬上去,路棠去一樓大廳借拖車,讓他們等等自己。
幾乎是她前腳剛走,后座的車門就被人推開,碰地一聲,寂靜之中,路冬的左耳開始尖銳地鳴叫。
慌忙下了車,鞋尖踩在地上,因為緊張而虛浮。
場景似曾相識,又來到他身側。
只不過這回,周知悔沒有分出眼神給她,依舊半掩著里頭的光,聲音有點兒冷,唐突地接續半小時前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