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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雨水沖刷著青色的瓦片,污濁的水流成股流下屋檐,這場雨嚇得古怪,一直到天亮也沒有停歇的意思,那混雜的雨聲中,夾雜著幾聲微弱的痛苦呻吟。
凈空忍著痛爬起來,一瘸一拐走到門口,那可憐的嗚吟聲愈發清晰,他輕輕拉開門,看到地上臥著一個嬌小女子,一頭烏發散落,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頸子,裙擺翻卷起來,一行刺目血跡正沿著小腿緩緩淌下,她似乎痛極,身體不住地顫抖,凈空眉心一跳,連忙解下外衫披到她身上。
“小施主,你怎么樣了?”
“嗚嗚……疼!幺幺疼!”
凈空道:“你還能站起來嗎?我帶你去找大夫。”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搖頭,頭發濕答答地黏在身上,一張嬌美面龐泛著桃紅,一對濕漉漉的眼睛懵懂地看著他,鼻尖兒哭得紅彤彤的,好不委屈。
凈空無法,下意識看向西側的禪房,那邊沒什么動靜,但這里終究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低聲道:“得罪了。”而后彎腰將她橫抱起來。
動作間牽扯到背后的傷口,凈空皺起眉,渾身肌肉繃緊,額頭慢慢沁出冷汗來。西禪房那個男人似乎頗有些權勢,昨夜命人將他打了一頓丟回后院,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但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凈空了然,默默忍下,只是……
他看向懷中的乖巧的小姑娘,被他抱在懷里,不吵鬧不掙扎,也不知道那個人對著這樣的小孩子,又會做出怎樣的禽獸行徑?
他不愿深想,抱著她回到房間,閂好房門,小姑娘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濕漉漉的睫毛耷拉著,腦袋埋在他的胸口,秀氣的鼻尖微微聳動。
“小僧略懂一點醫術,不知施主是哪里疼?”
他抱著小姑娘坐在床邊,卻因為臀部的傷不得不重新站起來,雙臂被小姑娘墜著,就快要抱不住,他只能柔和地安慰她:
“別怕,已經沒事了,你先下來,我幫你看看傷處。”
小丫頭將腦袋往他懷里拱,不肯說話也不肯下來,反而將他的衣襟蹭開,毛茸茸的發頂剮蹭他的皮膚,凈空覺得瘙癢難忍,卻又推她不開,只能把一只手放到她背上,克制地輕拍兩下。
兒時,他害怕時,母親也會這樣輕拍哄他。
凈空難免陷入一陣回憶,沒注意到懷里的小丫頭身體哆嗦了一下,頭頂突然冒出兩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她打了個噴嚏,凈空立刻回神,低頭一看,她又恢復如初,兩只眼睛緊緊閉著,似乎是睡著了。
凈空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注意到她腿上還在不停往下流血,于是將她放下。
“阿彌陀佛,冒犯了,施主。”
他小心翼翼撩起她的裙擺,露出兩截白得刺眼的腿兒來,她只穿了一件襦裙,里頭似乎就沒有了,凈空沒再繼續往上看,而是將她的小腿折起來,果然聽到她睡夢中一聲痛呼,骨頭咔嚓一聲,歸了位。
再看那流血的地方,只是小腿肚被什么東西劃傷了,他簡單清理了傷口,抹了些草藥,再用粗麻布纏了起來。
處理完這一切,凈空的后背已經濕透了,小姑娘兀自睡得香甜,一根手指含在嘴里,夢里咂咂嘴,嗅到血的氣味,又往凈空懷里拱去。
卻只拱到軟綿綿的被子,她睜開眼,下意識立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正要站起來,卻感到后腿有些不對勁,爬起來一看,原本受傷的地方已經停止流血,潔白的毛發上沾了些褐色的汁液,一塊灰撲撲的麻布松松垮垮縛在腿上,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后腿還有些疼,卻沒有原來的扭扯感。
她高興得嗷嗚了兩聲,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立刻警覺地往窗臺竄去。
“……在我房里,她似乎受了傷,不知她的父母……”
凈空推開門,余下的話突然卡在喉嚨里,方丈依言看進去,卻只看到凈空榻上堆著被褥,哪里有小女孩兒的影子?
那天之后,凈空沒有再見過那個小丫頭。凈遠聽說凈空被西禪房的香客打了,嚇得兩股戰戰,擔心凈空惹上麻煩,然而那些人卻沒有再出現過。
后來有消息傳說,西禪房為首的那個男人是當朝皇帝的叔叔,皇親貴胄,權勢滔天;還有人說他是因惹了皇帝不快才躲到廟里,借清修的借口避禍;還有流言說,他喜好幼童。
凈空聽罷,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盤膝于菩提樹下,面容平靜如水,仿佛天地間再沒有什么事能波動他的心緒。
時光流逝,秋去冬來,鴻恩寺依舊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凈空日復一日誦經修行,不曾受任何凡俗影響,他秉性良善,對一樹一苗都十分憐惜。連主持都忍不住感慨,說凈空是他見過悟性最高的孩子。
這樣的小的年紀就能做到如此靜心克欲,假以時日,定能參悟佛法的真諦。
另一名監寺卻看出凈空為人過于剛直不阿,所謂過剛易折,未來恐怕會在一些事上吃苦頭,于是更少令他做一些與人打交道的事,大都是些體力活,凈空也毫無怨言,盡職盡責地完成本分工作。
臘月二十,不周山大雪,行人寥寥,鴻恩寺閉香三日,凈空在院中掃雪,突然見眼前竄過一團潔白毛絨之物,動作飛快地爬到墻上。原來是只白狐貍!
凈空覺得眼熟,不免多看幾眼。
只見那白狐仰著下巴,尾巴豎起來,頗有些神氣地在墻上走了幾圈,又伏下腦袋在墻角拱雪,不一會兒就聽到幾聲嘰嘰尖叫,狐貍后退幾步,嘴里叼著一只灰撲撲的老鼠,正撕扯得歡快。
凈空勾起嘴角笑了,想起上次見它還瘦小一只,如今已養得皮毛油亮,肚腹滾滾,雖說佛曰不可殺生,但動物有動物的習性,所以凈空并不對它說教,只是它轉眼又瞄上鄰舍掛在梁上的臘肉,兩只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轉著,饞得口涎直流,兩只爪子焦躁地撓了撓地,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凈空見狀,停下動作,斟酌著對那狐貍道:
“那家人清寒,臘肉雖多,卻也不肯吃,只為了年后孩子上私塾,給夫子的束脩罷了,你若實在饑餓,我這里有幾塊糕點。”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包油紙,那狐貍卻不通人性,連眼神也沒分他一眼,凈空也不惱,自顧自解開麻繩,將那一包糕點拆開,全都放到臨近墻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