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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來,只見冷冰兒面如金紙,正在揩抹嘴沁出的血絲,以劍支地,顫巍巍地站起來。孟華過去將她扶穩,說道:“冷姑娘,你怎么啦。”他最后的一顆小還丹已經給了了羅曼娜,面對著重傷的冷冰兒,卻真是束手無策。
冷冰兒喘過口氣,緩緩說道:“小孩子不懂事,別怪你的弟弟。”
孟華氣怒之極,轉身喝道:“段劍青,冷姑娘倘若有甚不測,我非要你性命不可!”
段劍青哈哈笑道:“你要我的性命,那不打緊。可你弟弟的性命呢,你還要是不要?”他自恃有“護符”在手,料想孟華不敢硬來。
楊炎失聲叫道:“什么,這人真的是我哥哥?”
段劍青冷冷說道:“不錯,要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弟弟,我何必把你當作小祖宗一樣服侍?嘿嘿,那是因為我有先見之明,早就提防會有今日之事呀!”
孟華怒道:“你真是無恥之尤,騙了一個無知的小孩,還是自鳴得意。”
楊炎叫道:“什么,劍青哥哥,原來是你在騙我么?但你和我說過,是他們說謊話的!”
段劍青喝道:“是我騙你又怎么樣?我再給你上課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一課在唐經天門下是學不到的。”
冷冰兒說道:“孟大哥,你放心,我一時死不了的。就是死了,你也無須定要為我報仇。只要他肯放你弟弟回來,你就饒了他吧。”
孟華咬一咬牙,說道:“好,段劍青念在你的叔叔是我恩師,你把我的弟弟交還給我,我讓你走!”
段劍青哈哈笑道:“交還給你?哪有這樣容易!”
孟華說道:“我已經答應不殺你了,你還想要怎樣?”
段劍青道:“你不殺我,還有別人想要殺我。”
孟華哼了一聲,說道:“我可不能給你做保鏢。”
段劍青道:“誰要你做保鏢?你說的話我都不敢深信呢,何至于要請你做保鏢吧?”
孟華皺眉說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爽快地說!”
段劍青笑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天下沒有這種道理。”孟華怒道:“這么說,你是一定要把我的弟弟挾為人質了?”
段劍青道:“不錯,這是第一件。”孟華道:“哦,還有第二件嗎?”段劍青道:“不錯,你要保全你弟弟的性命,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孟華道:“什么事情?”
段劍青道:“你替我阻擋追兵,要是有天山派的弟子追到這里,你騙他們到別的地方去。”
孟華怒道:“我不能答應,哼,你信不過我,我又豈能信得過你?我怎能讓你把我的弟弟帶走,還要替你阻擋追兵!”
段劍青冷笑道:“好,你不答應,那你是不想要你的弟弟。”手上加了把勁,楊炎給他捏得嚎叫起來。
孟華喝道:“放開手,有話好話!”
段劍青笑道:“有商量了吧?但我可是鐵價不二,你別討價還價。”
楊炎忽然嘶啞著聲音說道:“劍青哥哥,我愿意跟你走。”孟華吃了一驚,叫道:“你不能跟他走,你不知道他是要害你的嗎?”
楊炎說道:“我只知道劍青哥哥對我好,他是因為打不過你,逼于無奈才恐嚇我的,你雖然說是我的哥哥,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你,我也不能相信。”
段劍青得意之極,縱聲笑道:“你聽見沒有,你的弟弟自己都愿意跟我走呢。”說罷,便要舉步。
孟華傷心之極,大怒喝道:“好,你走給我看。你一走,我不顧一切定要把你殺掉!”
段劍青給他一嚇,心里想道:“要是他當真不顧一切,我決計逃不出他的掌心。”只好停下腳步,苦笑說道:“你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敢相信你,那怎么辦呢?”
冷冰兒忽地說道:“你把這孩子放回來,換我做你的人質。”
孟華吃了一驚,叫道:“不能這樣!”
冷冰兒道:“我想過了,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孟華說道:“我不能因為要救一個人卻另外害一個人。何況你的傷急需療治。冷姑娘,你別為我的事操心,安心養傷要緊。”
冷冰兒道:“你放心,我的傷還死不了。不過恐怕也是難以活得久長的了。但一年半截大概還可以活的。拿我有限的生命換回你的弟弟,不是很值得鳴?有一年半載的時間,劍青,你也可以逃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去了。拿我換作人質,對你還有一個好處,你可以不用害怕我叔叔的手下和你為難。”
孟華聽她說出“難以活得久長”這話,不由得心痛如割,叫道:“我決不能讓你這樣做!這孩子認賊作兄也值不得你換他姓命。”
冷冰兒微笑道:“孩子無知,你可不能怪他。”
段劍青聽她說得“有理”低下頭來思量,但過了一會,仍是說道:“不行!”他是害怕冷冰兒未必能如她所說活得到一年半截,要是未曾逃至山下,就死掉呢?自己豈不是全無所恃?倒不如抓著現成的楊炎做人質了。
冷冰兒道:“你是覺得拿我做人質還不能放心吧?好,那我還有一個主意。”
段劍青道:“什么主意?”冷冰兒道:“你和孟大哥彼此都不能相信對方,那么由我陪你和這孩子一起下山。到了山下,你認為是可以安全的時候,才放我們回來。”
這辦法無異是讓段劍青多一個人質,段劍青大喜說道:“這個主意倒還不錯,我可以接受。”心想:“你們都被我抓在手中,什么時候讓你們回來,那可由不得你作主了。”
孟華叫道:“這更不好,冷姐姐,你怎能把自己也送進虎口?”
冷冰兒道:“但事情總得想個辦法解決呀,這個辦法你不同意,那就讓我再和劍青商量吧。”說罷,以劍連鞘當作拐杖,忽地向段劍青走去。
段劍青喝道:“你干什么?”冷冰兒喘著氣緩緩說道:“我有私話和你說。站得太遠,說話吃力。”她本來是靠在孟華附近的一棵樹上,與段劍青的距離約在三十步開外的。
孟華叫道:“不可!”退前一步,伸手去想把冷冰兒抓回來。冷冰兒閃身說道:“孟大哥,有你在這里,還怕他吃掉我嗎?事情總得解決,讓我和他商量好些。”
段劍青喝道:“剛剛和你約好的,你又犯禁了!趕快給我退下,否則可休怪我難為你的弟弟。”剛才段劍青是要孟華和他的距離保持在三十步開外,方肯與他談判的。
孟華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聽得冷冰兒也那么說,無可奈何,只好退回原位,嘆口氣道:“冷姑娘,你吃他的虧還不夠嗎,還要送上去上他的當?”
段劍青嘻皮笑臉地說道:“孟華,你沒聽見她是有私語要和我說嗎,你好意思上來偷聽?我們的私事也用不著你來多管,何必氣成這個樣子?對啦,冰兒,我們到底是曾有過一段情份,事情總可以商量得出一個結果的。”
冷冰兒對他的口舌輕薄!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依然把連鞘的長劍當作拐杖,支撐自己,緩緩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了段劍青的身邊了。
段劍青見她這副樣子,擔心只是恐怕她活不了幾天,做不了自己的人質,對她哪里有絲毫提防之急?
冷冰兒走到他身邊,忽地尖叫一聲,像是支持不住的模樣,突然連人帶劍,摔倒地上。
孟華這一驚非同小可,這一瞬間,哪還顧得什么“禁約”慌忙叫道:“冷姑娘,你怎么啦?”飛步搶上前去。
就在他失聲驚呼的同一瞬間,段劍青也是驀地一聲驚呼。他的吃驚似乎還在孟華之上。
原來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同一瞬間突然發生了!
他本來是單臂圍繞著場炎的頸項的,冷冰兒忽地摔倒,他不由嚇了一跳,分了心神,楊炎趁這時機,突然張口一咬。他剛才口口聲聲的說是愿跟段劍青,其實只是想騙段劍青不那么留神的防備他!”
這一咬幾乎咬掉了段劍青手背一塊肉,段劍青手一松,他立即又是一個肘錘,向段劍青胸口撞去。
與此同時,冷冰兒在地上一滾,連鞘的長劍也打向段劍青的膝蓋。
原來冷冰兒雖是傷得不輕,卻沒她裝出那么嚴重。她和楊炎一樣心思,故意如此來松懈段劍青的防備的。
她知道段劍青唯一的護符就是楊炎,決不肯輕易殺掉他的。是以決定冒這個險,在段劍青還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突然發難。無巧不巧,楊炎也是同一時間發難。配合得正到好處。
楊炎這一肘正錘正撞中段劍青心口,可惜他的年紀小、氣力弱,否則只怕這一錘地就可以把段劍青撞暈。但段劍青雖沒給他擊暈,亦已給他掙脫了。
段劍青痛得哇哇大叫,騰的一腳就踢出去。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那把連鞘的劍亦已擊中段劍青膝蓋,一個打滾,把楊炎抱到懷中了。
冷冰兒打中了段劍青,段劍青那一腳也踢中了冷冰兒。不過在給他踢中的時候,她已是轉過了身,牢牢地抱著楊炎。段劍青踢著她的背心,絲毫也沒有傷著楊炎。
這一腳是段劍青在暴怒之下,用了全身的氣力踢來的,幸虧他的膝蓋先給敲了一敲,踢中冷冰兒時力道已減了一些,但冷冰兒傷上加傷,己是禁受不起了。
“咕咚”一聲,冷冰兒抱著楊炎在地上打了個滾,跌落那條干涸的冰川裂縫。
這幾下子兔起鷂落,嚇得孟華都不覺呆了!待他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時,已是遲了一步。
此時孟華當然是先行救人,無暇擒敵。段劍青失了人質,看見孟華飛步跑來,亦是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膝蓋疼痛,慌忙拔腳飛逃。
還好裂縫不是太深,孟華跳下去一看,只見冷冰兒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嘴用滿是血污。他的弟弟倒是沒傷,伏在一旁,驚得呆了。孟華背著冷冰兒,抱著弟弟,施展壁虎功爬出冰窟。
孟華手掌貼著她的背心,給她舒筋活骼,幾乎冷得僵了的冷冰兒漸漸蘇醒,張開了眼睛說道:“好在終于把你的弟弟救回了。孟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含淚說道:“冷姑娘,你要什么,我都答應。”
冷冰兒道:“你別顧我,趕緊替我報仇。別讓那小賊跑了!”
楊炎驚魂稍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冷姐姐,都是我害了你!哥哥,你打我吧!”
冷冰兒臉上綻出笑容,說道:“好了,你們兄弟終于相認,我高興得很。你別自責,我一點也不怪你。”
孟華說道:“炎弟,你知錯就好。哭是沒有用的,你快去找人來吧。”
冷冰兒道:“不,你們先別理我。孟大哥,你答應過給我報仇的。”
孟華進退兩難,楊炎忽道:“哥哥,你去抓那個壞蛋吧。我和冷姐姐回去,我跑得很快的。”說罷,立即把冷冰兒抱了起來,回頭就跑。孟華料想他在歸途中必然會碰上天山派的弟子,于是也就放下心去追段劍青了。
不知不覺是瞑色四合,月出東山。孟華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遠遠望去,不見人影。
孟華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此人功力深厚如斯,天山四長老之中,只怕只有鐘展才能比得上他。唐掌門和鐘長老都還在冰宮,他是誰呢?”心念未已,跟著又聽得一聲大吼,震得孟華的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可仍然未見人影,但吼聲雖然猛烈,卻也掩蓋不了那清勁的嘯聲。
孟華知道佛門中有一種獅子吼功,心里想道:“隨著嘯聲之后的吼聲大概不是奢羅所發就是優曇所發了,難道他們又在和什么高人較量?”
孟華本來無意去管閑事,但既然找不著段劍青,一時好奇心起,忍不住就向嘯聲起處跑去,看個究竟。
嘯聲吼聲忽地同時停止。只聽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朗然說道:“禪師何所見?來去兩匆匆!”
孟華又喜又驚。”原來是繆大俠!”
跟著聽得優曇法師的聲音說道:“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孟華加快腳步,距離又近了許多,隱隱看得見那邊的人影了。定睛看去,站在那邊山上的兩個人果然是優曇法師和繆長風。優曇法師背后影綽綽的有許多人,無法仔細辨認,但料想也是跟隨優曇法師回去的那一批天竺來客了。只聽得繆長風和優曇法師一個哈哈笑道:“妙哉,妙哉!”一個合計贊道:“善哉,善哉!”跟著卻是奢羅法師的聲音說道:“佛揭我不懂,繆居士,你的獅子吼功更勝于我,我是服了!唉,我如今方知中華之大,果然是不少能人!”
原來繆長風正是從天竺回來的。
天竺兩神僧意欲唐經天切磋武功,此事早在一年之前,唐經天已經得知消息。他們曾托一個游方的苦行僧來向唐經天致意,初意是想請唐經天到那爛陀寺去,要是唐經天不能前往,他們才來。
唐經天雖不欲與他何爭強賭勝,但一時又找不到適當的使者前往溝通消息,因為那苦行僧往波斯云游去了,他只是順便替天竺二神僧帶個口信來的。只好暫且擱下,不予回復。在唐經天以為,他們是要等待自己回復去是不去他們才決定來是不來天山的,因此無須急急。
待到唐經天準備閉關練功之前,可有點擔心他們不請自來。不過使者的人選,可仍是大費躊躇。
繆長風得知此事,忽動游興,自告奮勇,替唐經天充當使者前往天竺。同時他自己也有點意思想見識見識天竺兩神僧的武功究竟如何。
到了那爛陀寺,方知正巧這兩位神僧是在他來天竺途中的時候,已經離開那爛陀寺,前往天山去了。他們是五天之前離開的。
唐經天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繆長風當然必須立即趕回來了。
此際他碰上了這兩位神僧正在下山,一見優曇法師法相莊嚴,神氣祥和,便知縱使有過比武的事情,也已和平終結,不過他還有點不放心,于是在和奢羅比試過獅子吼功之后,再用言語試探,問他們有何所見,又何以來去匆匆?
優曇法師答以“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這是一種佛門修為的上乘境界,到了這境界,是既破“我執”亦破“法執”(禪宗認為,本身主觀的執著是“我執”堅持客觀事物的規律是“法執”)是既無“境”也無“人”(佛家稱為“人境兩俱奪”)既然到了這種境界,哪還會計較勝敗榮辱、雞蟲得失?
一笑息紛爭,優曇法師帶領他的從者飄然去了。
孟華看見客人離開,即加快腳步跑去,現出身形。
他在兩年前和繆長風比過劍,情知繆長風對他的誤會尚未消除。一時間要解釋這個誤會,也不知從何說起?
正當他琢磨在如何“說起”而“繆大俠”三個字尚未吐出口之時,卻有一個先叫“繆大俠”了。
這個人是段劍青!正是:
恩仇猶未了,陌路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