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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傷心,他在憤恨,他在羞愧種種錯綜復(fù)雜的情緒交結(jié)心頭。但他并沒后悔攆走自己的父親。
但是楊牧說的那些說話,那些說話。
那些說話像毒蛇一樣咬嚙他的心,他不愿意去想,又不能不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媽決不會像他說的那樣下賤!”他心里在叫,口里在叫。當(dāng)然心里的說話不會從口里叫出來。唯其如此——即使在沒有人的地方,他也不能說出心里的話。——他的痛苦是更難忍受了!
他在狂呼,他在悲嘯。可憐楊牧注入他心望的毒汁,弄得他幾乎發(fā)瘋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忽然間,也不知出自無心,還是由于有意,他的手偶然觸及他身上所蔽的那本刀譜,那本天下無雙的孟家快刀刀譜。刀譜上有他母親的筆跡,是他的母親替孟元超抄寫的刀譜。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他心里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信心動搖了。
一陣冷風(fēng)吹來,楊華打了一個寒噤,楊牧的聲音好似還在他的耳邊叫道:“追源禍始都是那個狠毒的朋友害了他們的一家的!”
楊華盡力使自己稍稍平靜下來,想道:“不錯,孟元超是義軍首領(lǐng),但義軍之中,也難保沒有害群之馬。說不定他就正是這么一個好人中間的壞人,俠義道中的敗類!”
他不能褻瀆自己的母親,滿腔怒火,不由得全部想要發(fā)泄在孟元超頭上。
他拿出那本刀譜,要把刀譜撕成粉碎,驀地心念一轉(zhuǎn),想起二師父的吩咐:“憑你的本領(lǐng),你是敵不過他的,只有出其不意,使出他的孟家刀法,才能將他打敗。不過你可千萬不能傷了他。”
楊華把刀譜重新藏好,心里想道:“我要把刀譜當(dāng)面擲還給他,用他的刀法將他打敗。不過,二師父,我可得請求你的原諒,我決不能輕輕放過這俠義道中的敗類!”
終于,他忍不住叫了出來:“孟元超。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殺掉!”唰的拔劍出鞘,一劍削斷一枝粗如兒臂的樹株,好像那枝樹株就是盂元超的腦袋。
忽地有個清脆之極,宛若銀鈴的聲音冷冷向他問道:“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
楊華如在夢中突然給人驚醒,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要不是這個少年穿著男子的衣裳,驟眼一看,幾乎令楊華疑心是傳說中的林中仙女出現(xiàn)。
以楊華的武學(xué)造詣,本來可以眼觀四方,耳聽八方,正因是在半瘋狂的狀態(tài)之中,那少年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發(fā)覺。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少年,能夠走到他的面前,方始給他發(fā)現(xiàn),輕功的高明,亦是可見一班了。
他這一問,楊華急切中倒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少年雙眼盯著楊華,喝道:“快說,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否則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楊華定了定神,說道;“我要殺掉盂元超,關(guān)你什么事?你是他的什么人?”
那少年冷冷說道:“我與孟元超非親非故,但他是義軍的首領(lǐng),莫說你要殺他,即使只是對他有點不敬,我也不能饒你。除非你說得出非要殺他不可的原因,讓我聽聽有無道理。”
楊華可怎么能夠和他——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呢?
“孟元超,他,他是武林敗類!”楊華只能吞吞吐吐的這樣說道。
“胡說八道:“那美少年板起臉孔斥道:“盂大俠為國為民人所共見,他是大英雄,大豪杰,你憑什么說他是武林敗類?”
楊華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紅:“憑什么?憑什么?”這個問題,就是殺了他,他也是沒法回答的了!
那少年冷笑說道:“諒你也說不出來!讓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你是韃子的御林軍軍官!”
楊華叫道:“我不是,我不是!”掏出那面御林軍軍官的腰牌,用力一拋,拋得不知去向,他這個舉動,倒是令得那個美少年不覺為之一怔了。
美少年的聲音柔和了些,說道:“你不是御林軍的軍官,我相信你了,那你是什么人?”
又是一個楊華不能回答的問題。
美少年再問:“你還要不要殺掉孟大俠?”
楊華心里想道:“我不殺他也要把他痛打一頓!”但口里卻說道:“我還是要殺他!”
美少年大怒道:“你要殺他,你才是武林敗類!”越說越是生氣,陡地喝道:“拔出劍來!”
楊華呆了一呆,說道:“你要我拔出劍來做什么?”
美少年道:“你這武林敗類,值不得污了孟大俠的寶刀,我替孟大俠殺你!”
楊華說道:“那你殺我好了!”
美少年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冷笑說道:“我知道你的本領(lǐng)很高,但你要空手斗我,我可不想占你這個便宜。我若是殺不掉你,也拼著給你殺掉!拔劍吧!”
楊華說道:“我的寶劍只殺壞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看你也不像是壞人,我為什么要和你拼命?”
美少年冷笑道:“說得倒漂亮,孟大俠是壞人嗎?”
楊華閉口不答。神情卻好像在說:“我已經(jīng)說過了,你還何必再問?”
美少年忍耐不住,說道:“你不和我拼命,我要和你拼命!難道你真的甘心束手就擒?”
楊華嘆口氣說道:“你叫孟元超做孟大俠,想必為義軍的人了。你要殺我,盡管來吧。我是不能和你斗的!”
美少年呆了一呆,楊華是什么人呢?我真是莫名其妙了。半晌說道:“你這話當(dāng)真?”
楊華說道:“死亦無悔!”
美少年圓睜雙眼,忽地一躍而上“啪”的一下,打了楊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楊華果然絲毫不加反抗。
美少年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你曾經(jīng)救過賀鐵柱夫妻的性命,我不把你殺掉才怪!但誰叫你膽敢侮蔑孟大俠,我打你這記耳光,只能算是勉強出了我的一口惡氣!”
美少年突如其來,突如其去,荒山寂寂,在這樹林里,又只剩下楊華一個人了。
“他怎么知道我曾經(jīng)救過賀鐵柱夫妻,哦,想必是曾經(jīng)見過他們的了。賀豬戶肯把這事情告訴他,他一定是義軍中的好漢無疑了!”楊華心想。
楊華摸一摸臉孔,剛剛給打了一記耳光,臉孔還是熱辣辣的。不禁心里苦笑,想道:“我為了私仇,要殺一個義軍首領(lǐng),這記耳光怪不得他要打我。不過我這私仇可是不能不報!孟元超太過卑鄙可恨了!”他的“神智”清醒了些“理智”可還沒有清醒。隨又想道:“我給那少年打了一記耳光,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也真好笑。但想來孟元超的下落,他是應(yīng)該知道的。不過,他知道又怎么樣?在他心目之中,他早已把我當(dāng)作武林敗類了,他還能和我說嗎?”
日影西斜,是天黑的時分了。楊華心力交疲,想道:“我已經(jīng)祭掃了媽媽的墓,總算了卻一半心愿。孟元超不在小金川,我也應(yīng)該離開此地。”當(dāng)下吃了一點干糧,便即閉目養(yǎng)神,準備養(yǎng)好精神就走。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盤腿靜坐,閉目運功,不知不覺,達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似有人聲。楊華驀地“醒”來,只見月亮掛在天空,已是午夜時分。月亮又大又圓,像是一個玉盤。清光瀉地,周圍卻是靜悄悄的。
楊華咦了一聲,想道:“我分明聽見人聲,難道是聽錯了”晤,對了,一定是那少年氣我不過,又再回來!”
心念未已,只聽得山腰處的亂草叢中獵獵作響,楊華起伏聽聲,聽得有個人說道:“全大哥,為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出動咱們四僧、四道、五官,不嫌小題大做么?”
楊華這才知道不但是有人來,而且來的竟有十三人之多,這十三個人還都不是普通人物呢!
楊畢在小金川已有一個多月,知道鎮(zhèn)守小金川的清軍統(tǒng)帥崔寶山提督的帳下,有所謂“四僧、四道、五官”十三名高手。“四僧”是從西藏請來的喇嘛憎“四道”是武當(dāng)派和崆峒派的叛徒“五官”則是崔寶山手下有實職的軍官,其中兩個還是以前在御林軍中當(dāng)過軍官的。
隨即所得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說道:“馬大哥,你可不能輕視那個小子,那小子年紀雖輕,武功卻是高明之極,他和繆長風(fēng)也能打個平手呢!”原來剛說話的這個人是全大福。他們藏在亂草叢中,悄悄地爬上來,說話的聲音一很小。好在楊華自小練過聽聲辨器的功夫,聽得卻是一清二楚。“原來姓全的這個家伙也是名列‘五官’之中的。”楊華心想。
那姓馬的軍官似乎有點不大相信,說道:“真的?”
全大福道:“這是我親眼見到的,豈會有假?不過,那小子雖然和繆長風(fēng)動手,卻又幫他打我,我也不知他是什么路道?看來只怕多半還是和繆長風(fēng)一路的!”
那姓馬的道:“北宮統(tǒng)領(lǐng)當(dāng)年就是死在繆長風(fēng)劍下,繆長風(fēng)才確是不能輕敵,至于那小子嘛”言下之意,對楊華還是不怎么樣放在眼里。
楊華暗自想道:“看來這四僧四道五官傾巢而出,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對付繆長風(fēng)的。只有這個姓全的家伙,給我踢了一腳,他恨我卻是更多于恨繆長風(fēng)了。”
姓馬的軍官沉吟片刻,繼續(xù)說道:“那小子不知是楊牧的什么人,他舉報了這小子的藏身地點,卻又不肯同來,他還要求咱們,只能活捉那個小子,千萬別殺了他。”
全大福說道:“不錯,據(jù)我所知,還是崔大人答應(yīng)了他的這個條件,他才肯舉報的呢。崔大人還答允把那小子捉回未之后,交給他處置。”
楊華聽到這里,不覺又是氣恨,又是痛心。雖然他早已知道父親是清廷的鷹爪,可還想不到楊牧竟然把自己的兒子也出賣了。
再聽下去,只聽得那姓馬的問全大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緣故嗎?”
“不知道。不晤,我找到一點線索了。”
“什么線索?”
“那小子也是姓楊!”
那姓馬的似乎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懷疑這小子是、或許是楊牧的子侄?”
全大福道:“假如真是的話,咱們怎樣?”姓馬的道:“你和他是好朋友,依你說呢!”
全大福咬了咬牙,說道:“我和他交情雖然不錯,但公事還是應(yīng)當(dāng)公辦。那小子武功很強,依我說,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要!”
楊華熱血沸騰,忍不住驀地站了起來,喝道:“我在這里,你們來吧!”
四面八方,胡哨聲此起彼伏,轉(zhuǎn)瞬之間,只見東面出現(xiàn)四個披著大紅袈裟,手提九環(huán)錫杖的番憎;南面出現(xiàn)四個手提長劍的青袍道士:西面出現(xiàn)三個軍官,手中也都執(zhí)著兵器;北面出現(xiàn)的就是全大福和那個姓馬的家伙了。
四僧、四道、五官從四面八方涌上,把楊華圍在當(dāng)中!
那姓馬的軍官哈哈笑道:“楊牧所料不差,這臭小子果然還在這里,可惜只是他一個人。”
另一個軍官喝道:“小子想要活命,快說實話,繆長風(fēng)哪里去了?”此人是“五官”之首,名喚鄧中艾,和全大幅一樣,以前也是曾經(jīng)在御林軍中當(dāng)過軍官的。
楊華氣往上涌,冷笑喝道:“割雞焉用牛刀?你們什么四僧、四道、五官,并肩子都上來吧!”
一個長須道士笑說道:“這小子見聞倒還不算寡陋,知道咱們四僧四道五官的名頭。”他是“四道”之首,道號混元子,本來是武當(dāng)派掌門人雷震子的得意門徒,后來貪圖名利,接受了崔寶山的禮聘出山。
一個胖喇嘛用藏語向混元子問道:“這小子說什么?”這胖喇嘛是“四僧”之首,法號天泰上人。他本來略懂漢語,但因楊華剛才說得很快,他聽得不大清楚。
混元子哈哈一笑,緩緩說道:“這小子恐怕是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他要一個人對付咱們十三個。”
天泰上人想在中原揚威立萬,最忌漢人輕視。混元子當(dāng)作笑話來講,天泰上人聽了,卻是不禁勃然大怒。
楊華哼了一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說道:“對付你們這些禿驢、牛鼻子、狗官兒,何需武功天下第一?就憑我這個未入流的無名小卒,也足以打發(fā)你們!”
此言一出,不啻火上添油。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要求死,那還不易,佛爺送你上西天吧!”說罷回過頭來,對混元子道:“我要讓這小子見識我們西藏一派的武功,你們可別動手。”其他三個喇嘛只怕這“臭小子”當(dāng)真有點邪門,提著九環(huán)錫杖,井肩齊上,給天泰上人掠陣。
四道、五官正想著看看全大福所說可以稱繆長風(fēng)打成平手的這個小子,到底有多厲害,樂得讓“四僧”先上。
楊華笑道:“我也會念幾句往生咒,大和尚,你不愁沒人超度。”心里想道:“敵眾我寡,須得立下殺手!”當(dāng)下默運玄功,把長劍掄圓,當(dāng)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天泰上人的禪杖損了一個缺口,楊華虎口亦自酸麻。兩人都是一驚,天泰上人這才知道這“臭小子”果然有點“邪門”楊華也知道對方的內(nèi)功造詣決不在自己之下。心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心念一動,腳步便即一個蹌跟,作勢向著天泰上人傾跌。
天泰上人素來自負,雖知楊華厲害,料敵也還未足,只道楊華已是被他內(nèi)力所震,心頭大喜,趁揚華身形未穩(wěn),急忙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朝著楊華的天靈蓋打下。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一個“風(fēng)擺荷花”的身法,已是撲進天泰上人懷中,天泰上人一杖打空,杖頭陷地,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他的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楊華一劍刺穿。
原來天泰上人所練的西藏密宗內(nèi)功,頗有獨到之處,當(dāng)楊華的劍尖刺著他的身體之時,他的那件裟裟立即有如漲滿的風(fēng)帆,鼓了起來,卸去楊華劍尖上的勁道。這手功夫和少林派的“沾衣十八跌”內(nèi)功,具有異曲同工之妙。楊華這一劍沒刺傷他,只能刺穿他的袈裟,心里也是好生駭異。
掠陣的那三個喇嘛這一驚非同小可,開聲險喝,搖動九環(huán)錫杖,分從左右中三路,向楊華頭頂砸下。
二十七個銅環(huán)同時搖動,叮叮鐺鐺之聲震耳欲聾。原來藏僧所用的九環(huán)錫杖,杖上的銅環(huán)也是武器,搖響銅環(huán),發(fā)出極不堪和的“樂聲”能收擾亂敵人心神的功效。
楊華喝道:“鬼嚎什么?”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他見這三個喇嘛出杖的手法,攻守配合,壁壘森嚴,隱隱有列陣而戰(zhàn)之意。倘給他們合圍,恐怕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內(nèi)所能取勝的了。何況還有“四道”“五官”在旁虎視眈耽,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是不利。于是突出奇招,斜身高縱,唰的一劍,刺向左面那個喇嘛。
那喇嘛挺杖招架,楊華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內(nèi)勁力透劍尖,噼啪兩腿,快如閃電,右中兩路的喇嘛,想不到他突然就能飛腳踢來,待要橫杖擋架已來不及,給楊華踢個正著,兩個喇嘛發(fā)出殺豬般的嚎叫,同時都滾了數(shù)丈開外,左面那個喇嘛敗得更慘,劍杖相交,但覺錫杖上一股巨力傳到手臂,曲池穴一麻,鐺的一聲,九環(huán)錫杖鰱地,石手兩只指頭竟給楊華一劍削掉。
天泰上人一聲怒吼,撲將過來,正要拔起陷在地上的禪杖,楊華剛剛削斷那個喇嘛的手指,腳尖著地,身形旋風(fēng)般的疾轉(zhuǎn),劍光如練,立即疾削過來,要不是天泰上人縮手得快,只怕也將遭受斷指折臂之災(zāi)。
眾人驚呼之中,天泰上人雙臂一振,倏地脫下身上所披的大紅袈裟,抖開來化作昂紈云,只聽得嗤嗤聲響,轉(zhuǎn)瞬之間,袈裟上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宛似蜂巢,眼看不能再用,只好退下。楊華見他內(nèi)功如此精純,居然能用袈裟抵擋利劍,亦是不禁有點佩服,是以就不去乘勝追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