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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拂回想自己在新都看過的卷宗:“我記得裴氏是堅決不聽從民意,民聲鼎沸。最后是怎么處理的?”
“這事當時是由我去處置的,追根溯源,把那些多在民間斂財的方士揪出來,再令他們展現所謂神通,不成的一律是假冒方士。時間一長,百姓受旱災苦,自然也就抽不出力氣來繼續計較。這些方士杖刑之后再流放。”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法子,庫狄楨說起時臉上表情復雜。
衙門官吏當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訞術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但治人就是這樣,尤其在旱災的檔口,絕不能強硬地與百姓反著來,必須順著話說然后表明官吏們不是反對百姓的信仰,而是反對招搖撞騙的方士,是在為民除害。
如果有人當過家,就會很輕易地發現這件事和尋常大母哄騙孫兒的口吻一模一樣——“外人說的話不要信,那是在騙你呢,把你騙走略買與人做仆隸”。
這是庫狄楨剛柔并濟的手段,不說十分高明也該是非常合適的手段了,但裴氏顯然很不樂意用或者他只是不愿動腦子,簡單又強硬地反對——畢竟天總不會一直不下雨。
任誰也沒料到,福州真能停雨整整八個月。
姬無拂笑了:“某縣確實該下雨了,此番賑災最重在某縣,我們便也請兩個巫女來祈雨,一場不夠就十場,也不用祭祀什么河神,就祭姬姓祖輩,既然庶民想找個什么東西信一信,不如信姬姓先祖庇佑大周百代無憂,以毒攻毒。”
庫狄楨露出一點不贊同,但沒有開口否決:“這事當然是秦王做主。”
這一趟運氣不錯,遇到個明事理的庫狄楨,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福州的事情擺弄明白了。姬無拂心滿意足地背著手出門,衛士自覺送上馬,姬無拂便問:“衙門里的人手都安排妥當了么?”
衛士叉手答:“依照大王的吩咐,前衙后宅各一百人,姊妹們已經到崗了,兩個時辰輪換一次。上午校尉已經將大王的名帖送往當地鄉紳望族宅院上,明日清晨各家會將富余的米糧送到北城。”
“不錯,告訴她們裴氏會管她們一天兩頓飯,別客氣,吃飽最要緊。”姬無拂交代完便上馬,毫不在意衙門胥吏的目光,縱馬回到下榻的宅院,舒舒服服地洗了個從頭到腳的熱水澡,再吃下一海碗熱湯面,滾進軟榻睡得人事不知。
姬無拂囫圇睡飽,再睜開眼,眼前黑乎乎一片,定睛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另一個的發頂。至于福州地界有哪個膽大包天地擅闖秦王臥房,那必然只有小皇孫姬長庚了。
在她模糊的記憶里,長庚似乎是昨日半夜苦著臉被繡虎裹在褥子里送進屋的。
姬無拂擁褥坐起,長庚靠在塌邊半個身子落在外面,睡得打小呼嚕。長庚身上蓋著被褥,裹著蛋卷似的,斜愣愣地把頭靠向姬無拂的懷抱。姬無拂看得好笑,摸摸長庚的后脖處,熱烘烘的,應當是不冷。
到底還是個孩子,口口聲聲說著自己不怕,半夜離了大人卻是要做噩夢的。某縣如今形勢依舊不容樂觀,明日去賑災要不要帶上長庚呢?
帶在身邊要操心,不在身邊也要掛心,還是干脆帶上吧,大不了到時候多護著些不讓她多看就是了。
晨曦初露,姬無拂把昨夜沒睡好還在打盹的姪兒打包送上馬車,趁著天光亮起之前趕到北城。福州刺史裴氏組織的馬球會都有那么多人參與,那姬無拂要賑災,這些人也很應該踴躍貢獻才對。
姬無拂一早就安排了校尉登門拜訪各家,告訴他們把家里富余的糧食送出來賑災,秦王也會立一道石碑記錄捐贈者的功勛,就立在河邊亭中,把原先的毬場石碑頂下去,換成功德碑。
人就圖個虛名,就算不圖虛名的,也該看在裴氏當場被錘下馬的慘狀,出點買命安心錢,為富不仁是要遭天譴的。或許天姥姥一時半會兒抽不出空,但天孫女說要你命就一定要你的命。
閔縣鄉紳顯然很能理解秦王府校尉的意思,擺出千萬分熱情迎人進門,又萬分喜悅地表示能為福州的太平、百姓的安定出一份力是他們莫大的榮耀,一定盡心盡力。
姬無拂也很懂得羊毛不能只出在一只羊身上的道理,面對占滿街巷糧車,笑容意味深長:“福州共有十個縣,或多或少都遭了災,豈能厚此薄彼?傳訊各縣,我會挨個去賑濟的。”
第262章
賑災這事, 姬無拂是看姬若木做過的,照貓畫虎地安排下去,再由著庫狄楨完善一番, 城外官吏差役便全都動起來。姬無拂有意將賑災的場地安排在之前發現胥吏尸體的驛站附近, 這片地方是某縣中最寬敞的所在,而且道路平坦。
一隊人搭起粥棚, 收拾用具, 半數人則向丘陵間砍柴。別的都好, 唯有水要從閔縣另外運送, 這部分人力被姬無拂分派給了當地鄉紳,不為別的, 單純看上鄉紳家里馬匹不少。
進入十月后天氣明顯轉涼, 驛站被收拾干凈后點起兩個銅爐烘暖。長庚被姬無拂勒令待在驛站屋內通過窗戶遠遠地觀望, 絕不許獨自湊近流民觀看。萬一哪個災民身上攜帶有疫病,或是突然暴起傷人,絕對是姬無拂不愿意看見的結果。
長庚知道季母是為自己好, 便讓人挪了繩床擺在窗邊。
七歲入學,三年以來長庚不但要修文且得習武,武師傅和伴讀們各有風采, 并不會輕易相讓。長庚偶爾會為在習武時不能爭前而煩心,而能在流民兵中沖殺毫發無損的季母更是她心中難以逾越的高山。
長庚平日接觸的人總是健壯、高大的, 直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瘦弱、可憐的人。
下雨是這幾天的事了,某縣只是運氣不太好,還沒有輪上。但等到周圍都恢復用水, 某縣就算不下雨也會有水可用,這是大自然的神奇之處。
搭起的草棚下, 既有發米糧的,也有發粥的。發粥是為了讓災民能緩過一口氣,發米糧則是保證接下來半個月災民不會因為饑饉死去。
大部分的災民是兩頭的隊伍都要排上的,喝上一碗粥,再領上一袋米回家。有些行色匆匆只拿了米糧的,多是家宅離得遠、為家中老幼考慮。但煮粥總是趕不上發粥的速度,后面的人聞著米粥香氣,餓的發狂,少不得就要爭搶。
長庚問,姬無拂便回答。
米糧再多,也有發完的時候,誰能保證后面的人一定能喝上米粥呢?要知道某縣至今未下一滴雨水,這樣一碗水——該是多么珍貴,是半年以來都夢寐以求的。
于是,災民之間發生沖突幾乎是必然的。
當一個面如菜色的男流民揮手向另一個領上粥的災民時,長庚忍不住站起來,呵斥聲脫口而出:“混賬至極!”抬腳就想出去阻攔。
姬無拂手臂伸長,搭在姪兒肩上,示意她坐下:“不要急,外面這么多的人,她們會處理好的。”長庚忍住沖動,重新坐回去,原先還算愉快的心情被破壞的一干二凈。
被搶奪的災民看著瘦弱,眼神中的固執令人心驚,手中的粥碗在猝不及防下被男流民搶走,維持秩序的衛士呵罵著還沒走到她身邊,而災民已經忍不住撲上去。
誰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領到下一碗,這是她的救命食糧。
下一刻,姬無拂手掌蓋住長庚上半張臉,擋住了災民狠狠咬住男流民脖頸、血流如注的場面。噴濺出的血液沾濕了災民的鬢發,或許是太過饑渴,她松口舔了舔嘴角。
渴到極致,血液也可以解渴。
原本推擠的災民立刻向周圍散開,空出一小圈正好容納倒下的男流民,這樣恐怖的出血速度順帶帶走了他的生命。終于能擠進人堆的衛士“嘖”一聲:“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只能向閻羅王求情了。你去再重新令一碗吧,下次盡量別用嘴,說不定有什么病呢?”
災民怯怯地點頭,拿起掉落在地的木碗,舔舐殘渣,在圍觀災民的沉默中到前排領了一碗新粥,沒人敢對她的行為多說一句。
饒是姬無拂也驚得寒毛直豎,愣了好一會兒才放下遮擋長庚視線的手,這些事該讓長庚看一看。單從情況來看,也足以長庚推斷出剛才發生的事,無需姬無拂贅述。
長庚驚呆,摸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說:“真可怕啊……”
姬無拂深以為然:“獸性天然,人也不例外,誰都不能小瞧了。這樣最好,我們不可能管到這么多人,搶奪是必然的,現在不搶,離開眼前了也要搶,不如讓他們自己看到,這是要付出代價的爭奪,衛士上去阻攔反倒不如現在的模樣來得震懾人心。”說完,吩咐左右多嘉獎女人一袋米。
之后一個時辰,整個施粥棚外都分外安寧,受災大半年的災民無論女男都孱羸,長庚站進去都能一個打兩個,只要規矩立好,本質上是掀不起大風浪的。
午后,長庚與姬無拂同桌而食,飯過半碗,長庚看著姬無拂猶猶豫豫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反而是姬無拂看不下去了,放下象箸問:“有話直接問,不用吞吞吐吐的,我還能不告訴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