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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大食人與波斯人最多,還有祆教、摩尼教等外神信徒。非我族類,其心難測。一旦起了沖突,傷了夷人不要緊,要是姬無拂吃虧事就大了。偏偏姬無拂脾氣寬厚,行事卻脫跳,很愛往奇怪的地方鉆。莫說皇帝,女官也是越想越憂心。
姬無拂摸了下鼻尖,給不出什么保證,顧左右而言他:“這話說的,不像是阿娘的口氣,更像是三姊的意思。”
女官把話交代完了,嘆氣道:“圣上確有召秦王回京之心,不過宋王進言,才再許秦王半載。無論如何,年節之前秦王務必回京。”
姬無拂“嗯嗯”敷衍答應著:“那廣q群每天更新晉江紅袖書耽全網獨家文,搜索524九零8一92州都督既然不好,何時換了人去?”
“廣州都督路氏已是第四年,錯處自有御史前去探查,四年期滿,再行論罪。”女官疲憊地盯著秦王好一陣,終于放起了繼續勸說的念頭。
姬無拂見她口中說不出什么有用話,轉頭去找了王襄。
面對女官,姬無拂說話態度是斬釘截鐵、非去不可,再見望海州刺史王襄,就得稍微收斂一些。世上有些人求諸人,有些人反求諸己。王襄其人,有諸己而后求諸人,她對自己的要求是很高的,行事公正有法度,為東宮詹事時勸諫太子從無虛言,很得吳王敬重。
而小孩子或多或少懂得些“看人下碟”的本領,姬無拂就從不去她面前犯事,王襄不是她能蒙混過關的人。長大以后,這點小心思褪去,變成了另類的心虛。
在王襄面前,姬無拂便率先開口說正經事:“西州杜刺史托我找尋她的男兒,此事王刺史可有耳聞?”
杜仲雅既然知道杜菩薩蠻在此,那這事大概率瞞不過王襄的耳目。讓姬無拂自己去找人肯定是不成的,就該把麻煩事扔給別人去處置。
王襄板著臉,看著比早年時候還難親近:“杜西州的姪兒早到兩日想要帶走杜小郎,我讓姊弟二人見了一面,但未得杜西州首肯。杜西州一事托付兩人來辦,可有說怎么處置她家孩子?”
姬無拂不去說前因后果的廢話,只道是:“她家小郎仰慕佛家,已然決心修佛了。杜刺史的意思是要成全他的心意,在廣州出家為僧,不再問世俗事。我帶來了杜刺史手書與度牒,請王刺史在廣州尋一可靠寺院,供杜小郎起居。”
王襄不對同僚教子的方式多做評價,淡淡道:“母為天,子當從母。既然杜西州心意已定,我會安排妥當,期間就請秦王暫住在此。”
姬無拂老老實實地說:“我趕急,勞煩王刺史盡快安排好杜小郎終身。”聽著這句不倫不類的話,王襄似乎有話想說,但又強行忍住了,告辭離開。
杜菩薩蠻的事情姬無拂懶得多管,讓管事多送了些財帛,擺明態度以外,其它的一概由王襄處理。
姬無拂白日里往官學里閑逛,見到里面絕不少于半數的女學生,走在路上也能看見女人做工,拉著人做翻譯與田野間的農人說話得知望海州女人也有分田,鹽戶產出的海鹽也有官府專人管控價格,不許鹽商合伙壓價,如此種種,在當下,能做到這樣程度的州府,滿大周也數不出幾個,實在沒什么可挑剔的。
望海州中曾發生過的驚世駭俗的大案隨時間流逝,在歷任刺史有意引導下,州府內樂戶悉數放歸為庶民,嚴查官商勾結,數十年教化下,望海州物阜民安。
杜菩薩蠻剃度那日,姬無拂出于好奇心去旁觀,她穿著簡便,混跡在人群中。寺院是當地一處名聲不響亮卻樂行善事的山間禪院,住持是個須發皆白的老翁,慈眉善目。
菩薩蠻跪在佛像身前,眼含熱淚三拜佛祖。住持見慣了世事滄桑并不多問,手持剃刀,慢慢削去他的長發。
披頭散發時,菩薩蠻的眉眼不明晰,等烏云墜地,眉目裸露,圍觀百姓不由低聲議論起菩薩蠻的清秀的樣貌。男生女相是極其有福氣的長相,長發落地,更顯得寶相莊嚴,貌如觀音。
剃度之后,菩薩蠻舍去前塵往事,換上僧衣,受名“了塵”。
姬無拂只一眼,也為之贊嘆。
長成這模樣,無怪乎杜仲雅為他取名菩薩蠻了。
只是僧佛一道,在大周尚且不算主流,望海州的百姓大都是湊個熱鬧,有人且笑言:家中獨子成人,若是這男兒愿意還俗,當個贅婿是不錯的人選。
姬無拂聽得忍俊不禁。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姬無拂才帶人進入廂房,與住持閑談幾句,添了一筆香油錢:“菩薩蠻……了塵此后便托付給住持了,望他能重修己心,習得安樂。”
住持送秦王下山:“阿彌陀佛,秦王慢走。”
此間事了,姬無拂告別王襄馬不停蹄地往廣州趕路。既然皇帝都叫人來明說廣州不太平,那她必須得盡快去,看看能不能趕上好時候,熱鬧難得啊。
廣州的熱鬧不同于都城,是有別于鼎城新都井然有序的、獨屬于商賈的繁華。姬無拂在書上看過海內華夷圖,一寸折成百里,包絡大周及其周邊上百個國家。海內華夷圖作者賈氏是大周昭宗時期的宰相,曾有言:凡四夷之使及使四夷還者,必與之從容,訊其山川土地之終始1。
海內華夷圖是依照來使的口述描繪而成,在姬無拂眼中錯漏頗多,為此她曾私下畫過一張粗略的世界輿圖,期望哪一天把這張簡陋的輿圖送給裴道作為禮物,裴道能完成行萬里路的心愿,完成這張圖。
可惜的是,姬無拂還沒送出這份禮物,意外接踵而至,她不得不擱置了這件事,直到最近才想起。
依照現有的文書記載,廣州通海夷道全長可達萬里余,商船從廣州出發,向南至屯門,然后折向西南方交州,向南途徑真臘(中南半島),越過郎伽戍(馬來半島),再過哥谷羅……
拋開復雜晦澀的各類奇怪稱呼,簡單來說,就是從亞洲一路沿著海岸線抵達非洲東部。另一條則是過琉球,向日本方向。
此去廣州,姬無拂專心窩在馬車上一步也沒多余下車,全程專心致志地描摹心中的輿圖和植物圖。
高深的知識記不住,最簡單的幾樣莊稼還是有印象的。土豆、紅薯、玉米,三樣似乎全是新大陸的東西。剛好不是現今夷人包含范圍內。距離發現新大陸,還有將近八百年吧。
這時候就凸顯有權有勢有財的好處了,她既不缺人也不少船,雖然武器不如后世先進,但她又不是讓人去攻打美洲,只是去熱情好客的黃皮鄉親們手里換一些植物而已。
嗯……美洲黃金好像挺多的,她也喜歡。
姬無拂信心滿滿地抱著得意之作欣賞,硬是從白紙上的鬼畫符上看出了美好的將來愿景。
先努力改變時下人的觀念,盡量讓女人站起來,能夠控制自己的子宮,學會多少地養多少人、少生優育的道理。再從糧食方面下手,盡可能讓每個人都吃上飯,不至于三天餓兩頓。等肚子填飽,生命就變得昂貴了。女人就有精力去發展自己,無論是經商、作匠、科舉、行醫都好。生活充實、未來可期,就會顧忌生育對身體的負擔和對事業的影響。
這樣一來,糧食產量的增加才不會單純變成人口的膨脹。“多子多福”的瘋狂追求下,是孕婦累累白骨。
漫長的歷史早就告訴她了,過多的人口從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只會讓災難下人相食變得更慘烈。
“大王樂呵好些天了,是為何而高興?”繡虎小心翼翼地將磨好的墨汁倒進固定在馬車一角的陶瓶中,以免顛簸的馬車使低矮硯臺中的墨汁流出,方便秦王取用。
依照秦王模糊的要求修改圖紙的某個禁軍幽幽道:“高興就好了,何必問為什么。”
姬無拂書畫皆不成,畫出來的土豆、紅薯、玉米三樣都難以辨認,只好口述模樣,再從隨行的數百號人中翻找出擅長作畫的人。
畫工在當下算是比較低賤的工作,平日怡情尚好,學出個名堂來,天天三五個時辰為權貴作畫玩樂,辛苦又不討好。因此,能讀書入仕的后生,家中長輩是絕不許輕易學畫的。
一旦被家里長輩知道,她是憑畫工博得秦王喜歡,不敢想那場面該多奇怪。
姬無拂幾乎沒接觸過作畫,也不知其中事端,樂陶陶地拍苦瓜臉禁軍的肩膀:“回頭一定多多地獎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