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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鼎城之亂后, 諸多世家吸取崔家滅門的教訓,令族中老小分散多處,或是回族地, 或是南下江南各州。
世族多有高官厚祿者, 從前更有世家操縱皇室如“王與馬共天下”之故事,因而大周皇帝力求削減世家威勢聲名。叛亂中崔家上下男丁淪喪, 從叛軍手中救回的幾個娘子與少數幾個外任的崔姓官員成了偌大家族的獨苗, 不足以支撐起整個崔家, 聲勢大減, 加之鼎城中崔家大火,牌位、族譜毀于其中, 如今已經稱不上是望族了。
西州因水利通達, 商賈如織, 人口繁茂。西州與望海州兩處,最受世族青睞,兩州刺史俱是皇帝欽點上任, 與望海州刺史王襄名門之后不同,西州刺史杜仲雅庶民出身,皇帝心腹、曾隨侍吳王身側。
姬無拂初聽人介紹, 并不知其人,見面才恍然:“……雅阿姊, 近幾年你我之間倒見得少了。”
她印象中姊妹間稱呼是極為隨意的,其她妾隸則以官職稱呼,大雅小雅與她年歲差的太多,相處很少, 這是她頭一回聽小雅的大名。
大雅、小雅原是皇帝早年從外帶回的孤女,因是皇帝賜名, 外人皆知二人受皇帝照拂,正式的姓名反倒不為人知了。兩人入學時,師傅要求稟明大名,二人商量之后自認森林土地為再生之母,愿以杜為姓。
大雅為杜伯雅,小雅為杜仲雅。
“外任上,難免少了許多回京的時候。住所已經安排妥當,還請秦王與我來。”杜仲雅是去年四月上任西州刺史,一年過去,此地事務官吏一概了然于胸,與秦王行路、交談之際便將州中官吏、當地望族簡單交代了一遍。
原先在鼎城的世族姬無拂了解的不多,略略知道個大概,唯有那幾家最出名的能稍微叫得上族老、族人姓名。挪進西州的幾家中,姬無拂只認得一個姓,趙。
姬無拂猶記得,玉照同母的男兄崔大是嫁給趙家娘子,便問:“趙家族親住到西州了?趙郎中何在?”
說起玉照,難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崔家滅門,牽累了玉照的母親臨月和崔大,崔大當場就死了,臨月則不幸困在叛軍中奔波數月,好不容易救回來又病倒了。年近六十的人,又是享受了一輩子富貴錦繡,禁不住驚嚇,纏綿病榻一整年,近日去世了。
臨月的身份尷尬,但畢竟是玉照的母親,玉照不但傷心,且要為母親守孝三年。而趙家娘子升任吏部郎中不久便遭逢喪夫,幸得大周禮書早改一步,使她得免斬衰禍事,不必為夫守孝。
杜仲雅喟然嘆息:“趙公歸天了,趙娘子為人孫輩,自是要扶棺槨歸鄉守孝的?!?
男人總是不太長命的,趙老翁能熬到致仕已是男人中的佼佼者了。姬無拂無甚感觸,聽到棺槨,倒想起臨月以庶人之身,死后有棺而無槨,端王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極了,眼瞧著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姬無拂跟著輕嘆:“老一輩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人都有這一關啊?!?
周圍掐著距離跟隨的大小官員紛紛感嘆時光易逝,歲月催人老。
杜仲雅適時結束話題:“秦王還很年輕,這些是我人到中年的一些牢騷,很不該和秦王說起,不提也罷。”
西州城中景致與別處不同,頗具水鄉韻致,往來百姓衣著齊整,面色紅潤,一見既知衣食無缺。
抵達臨近府衙的宅門前,一翩翩少年向秦王見禮,杜仲雅為之引薦:“這是我長姊之女,名嘉,近來在西州游學?!?
“本不該在今日來叨擾,奈何嘉明日清晨便要往北邊去,不得已在此時拜會秦王。”杜嘉也是在弘文館就讀的學生,與姬無拂年齡相仿,兩人所處課堂不同,但也有過數面之緣,不算陌生。
姬無拂頷首:“水路安逸,嘉娘與我有同窗之誼,何談叨擾。我不過是途經此地,便是嘉娘不來見,也算不得失禮,既已見過,嘉娘且去為明日行程準備吧?!?
秦王說話素來是不用人猜的,杜嘉便也不再客氣,避開杜仲雅的視線,長揖告辭:“謝過秦王,嘉先行告退。”
姬無拂一眼看出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但她無意參合杜仲雅與姪兒的家事,只當不知,背著手往宅院里走。西州園林一步一景、移步換景,相當賞心悅目,很不必說些話來打攪心情。
等秦王看夠了景色,杜仲雅陪坐在廳堂內與她說閑話,不知怎的,兩人就說到兒男事上。杜仲雅說姪兒姪男,姬無拂說長壽長庚,兩相得宜。
說到興之所至,杜仲雅面露慚色:“說來慚愧,有一事我要先與秦王交代的。我膝下有一男,年十七,名菩薩蠻,本性頑劣不堪造就,借著姪嘉離京游學,私自偷跑出門,如今正在望海州?!?
皇帝對待姪男嚴苛,妾屬自是惟上是從,上行下效,管教嚴格,少有支持家中男兒入仕的。杜菩薩蠻養在京中杜伯雅宅中,突然跑到江南西道的望海州去,說出去聳人聽聞。
姬無拂問:“大雅阿姊治家甚嚴,如何能讓少男擺脫宅中侍男跟隨嘉娘遠行數百里?又獨自離開?”
她出門隨行數百人,也是早晚清點,出入報名,何至于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族少男跟隨數百里而不被察覺,除非杜嘉有意幫著欺瞞長輩。
“是杜嘉私自將人帶出來的,行至半途,趁著杜嘉出門采買,菩薩蠻又帶著一個侍從偷跑了。”杜仲雅無奈道,“菩薩蠻是家中幼男,姊妹偏寵,竟連這樣的事都敢幫著隱瞞。依照我的意思,往外傳言菩薩蠻病重夭亡,再私下尋找便是了??啥偶尾豢?,非要親自往望海州去尋找?!?
孩子任性起來,大人是一點兒辦法沒有,只能幫著收尾。而大雅小雅對拋棄她們的母親耿耿于懷,養育孩子實在狠不下心,不意落到今日尷尬局面。
以杜仲雅與杜伯雅姊妹在朝中多年積累,找人肯定是比初出茅廬的杜嘉容易百倍,既然杜仲雅已經知道菩薩蠻下落,說明人大概率已經受到保護,根本無需杜嘉再費心。
比起杜仲雅口中說的,杜嘉是擔心菩薩蠻安危,姬無拂更懷疑,杜仲雅有意令菩薩蠻在名義上“死亡”。
即便看在杜仲雅與吳王的關系上,姬無拂也不能放任不管,便道:“阿姊既然知道菩薩蠻的動向,人應當是安全無虞的吧,即便任由嘉娘去尋找也無妨。只是,小雅阿姊希望我做些什么?直言便是。”
杜仲雅見隱瞞不過,俯身下拜:“宮中有意在明年采選良家子充盈東宮與諸王府,有風聞言掖庭欲禮聘菩薩蠻。菩薩蠻年華正好卻性格乖張頑愚,聽得二三風聲,便鬧得家中風雨,私自離家。杜家蒙受皇恩,豈能有如此忤逆之子。有此子是禍非福,我托付王刺史于望海州擇一寺院,棄其本姓,出家為沙門子弟。杜嘉認為處罰太過,這才急忙趕去望海州要與王刺史說明原委,我是借著秦王的消息,拖延杜嘉一日。懇請秦王相幫隱瞞此事,保全家門名聲?!?
姬無拂都沒聽說采選良家子的消息,多半只是風聲,來年究竟有沒有這回事還未可知,這杜菩薩蠻就鬧騰地離家出走千里開外,確實是有夠叛逆的。
這母親真難做啊。
聽完前因后果,姬無拂立刻上前扶杜仲雅起來,同情道:“舉手之勞,阿姊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順帶她還幫菩薩蠻說了句好話:“小兒頑劣是常有的事,嘉娘手足情深,阿姊何不原諒則個?!?
杜仲雅卻是心意已決:“或許我本就是母子緣分淺薄的人,菩薩院中生下菩薩蠻,前世因后世果,他命屬方外之人?!?
第233章
午后的日光自窗外斜照入室, 落一地金光,杜仲雅背光而立,令人看不清神色。
姬無拂望著她許久, 感嘆道:“真是不孝順的孩子啊, 讓小雅阿姊這樣的為難?!?
杜仲雅姊妹無父無夫,生育全憑本心, 若說她日常對男兒有多少刻薄, 姬無拂是不信的。菩薩蠻能夠養成如今這樣, 背離長輩意愿、膽大包天地私自出逃的頑劣性格, 必定有家中長輩縱容放任的原因。
這樣一個任性的孩子,魯莽脫離母親的懷抱后想要在殘酷的外界生存下來是很難的。菩薩蠻一旦被杜仲雅舍棄, 就會成為沒有戶籍的流民, 即便身上攜帶了財物, 憑他柔弱的身體和沖動的性格,財物只會成為他的催命符。
再者,未長成的孩子, 如何能與大人相抗衡?
杜嘉能與杜仲雅爭執,且在杜仲雅不允許的情況下奔赴望海州無阻,大抵也是杜仲雅心軟了吧。出家為僧, 何嘗不是給了錦衣玉食的小郎所求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