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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拂欣然道:“現在我信大娘是一早得到我要來的消息了。我府中的屬官知我尋海船,都以為是我看上了高麗的一畝三分地,要找戰艦。我是不愿平白起爭端的, 只想著找些實在的好東西。”
“我是個商人, 心里想的盡是些商船的事,戰艦是全然不知曉的。秦王垂問, 自是我分內既知的事。”具體是個什么東西, 姬無拂不說, 俞載萬也就不問, 陪著人在船頭吹風。
大周富商不少,地位卻不甚高, 如俞載萬這般的富商與官員打交道的時候多了, 察言觀色當然不在話下。
這樣的商人多在都城以外, 如鼎都、新都內是留不長久的。一如當年急匆匆舉家牽走的王家人,臨走前還給玉照留了個賢內助王孺人。
秦王要在船上久住的話放出去了,跟隨在姬無拂身后的繡虎先行一步下船準備。她們數百號人都要上船, 加上馬匹、行囊,這艘船應當是不適合再運貨了,船艙都要空置出來住人。
別的不說, 單單船費,就得先給人補上這一趟行船的損失。
眼見下屬面露難色, 姬無拂向繡虎表示盡管花用,不用替自己省錢:“我手頭省了,下面的人不知道要虧損多少,你只管去花用。我總不至于多走這一趟水路就吃窮了。”
反倒是俞載萬, 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被她吃窮了。供養一船人是件相當費事費錢的事,姬無拂帶著人馬上船, 擠兌走了貨物的余地,俞載萬的這條船今年就沒了收入,其中落差可不小。放在家底薄一些的人家,是要全家流落街頭的。
這話說得忒刻薄,但此時外人在場,繡虎不好出言提醒,只得告退。
等下屬們都分頭去奔忙了,姬無拂耳邊清凈,心曠神怡地觀賞江邊景致,來往的各色行船,百舸爭流、千帆競渡,一番欣欣向榮的景象。
俞載萬掐算時間,適時出聲:“前頭鹽鐵轉運使與我交代過,如果接待秦王,船艙各處需由匠人再檢閱。還請秦王移步,下船避風休息片刻。”
船頭吹風要是不留神將秦王吹病了,她擔待不起。
念在往后數月都要在船上過,姬無拂并不強留這會兒功夫,跟在下船去吃新鮮飯食。此處富商巨賈多,吃食一道上就很下手筆。畢竟富商受限頗多,明面上穿不得絲綢金銀,從前又不能科舉入仕,大把的時間的錢財都花在嘴上。雖然比不過京中花樣繁多,也別有風味。
正式起航那日,此地官吏專在水邊為秦王擺下餞別筵席,奉送糧食、財帛、人手上船。這兒鹽鐵轉運的所在,各個官員也滿肚肥腸,很舍得下油水奉送秦王。
姬無拂坐在上首,該吃該喝,面上也帶著笑意。上前來說話的官吏總有些隱晦的話,姬無拂只做年少不知狀,手下人受禮則來者不拒、全盤收下,集成賬冊一本。
繡虎此前煩惱的用度問題,一朝解決,全由著當地的官吏幫著擔了。
姬無拂轉頭就把新得的錢糧分了俞載萬一筆,用作此行的花費,言語間毫不隱瞞:“我本是沒想多走這一趟的,手里財帛不足用,這份兒你就先拿去。不必忌諱,等我回了新都,王府自會如數補足轉交圣上。”
俞載萬尷尬微笑,客套一句:“秦王駕臨已是屈尊,載萬又豈能……”
“這些廢話就不必說了。”姬無拂占據大船最高的房間,臨窗眺望岸邊穿著各色官袍的人,“有些事已成定例,我若錙銖必較,顯得太過,可若全然不計較,心下有些過不去。”
經營船隊,要路經各道州縣,層層關卡,便是姬無拂也知道,行商在外不出點買路錢是很難把生意長久維持下去的。
大周官吏俸祿頗為豐厚,似乎不貪污也能過得不錯,但這是相對于平民百姓來說,實際官場上,孝敬上官、送往迎來、女男婚嫁、都城高昂的房價……哪一樣都要錢財,且是年年如此。
姬無拂長居宮廷對外送禮的風氣也略有耳聞,便是她自己的宮室,年復一年也堆滿了逢年過節收到的禮物,奇珍異寶、金銀器皿總是不缺的。有些職務油水豐厚的官員,會特意向皇帝內庫進獻金錠。
只要不過度,皇帝也不會太過計較,偶爾提溜兩個出來殺雞儆猴,警醒百官,大部分是律法外不成文的規定。
姬無拂轉頭問俞載萬:“站在這向下看,下面的人應當是看不見你我的吧?”
俞載萬點頭:“此間為貴人準備,處處考慮周到,才是待客之道。”
“那好。”姬無拂指著下方的官吏問她,“大娘平日里面對上下官吏是怎么做的?這生意上,總少不了往來吧?”
俞載萬一時間摸不準秦王的意思,遲疑幾息,道:“秦王的意思是要問我與各地州府官員的人情往來?”
“不,我想知道的是,平常官吏是如何難為百姓的,兩頭抽成的。說點你樂意說的,不用緊張。”姬無拂說話間,繡虎端著茶點進來,放在坐榻上的矮幾上,又與二人沏茶。
姬無拂便示意俞載萬與自己同坐榻上,不必拘謹。
俞載萬借著喝茶的時間,凝神細思,慢慢回答:“世間公平是分人的,一旦認了這點,行船沿途州府押衙的種種就稱不上為難了。”
“最上等的公平,自然是商船經過各地采買補給,入關入市向官府交一筆正當的稅金,便由商船過水,兩廂無礙。但是,行船在外,地方各有要事,總有個輕重緩急。行商走販得體恤農戶,更得體諒胥吏,為了趕上時辰,不免要耗費些氣力財帛,與人坐席、贈禮,求個旅途順遂。”
說著,俞載萬也笑了一聲:“水上行走,時節是極為緊要的,若是稍加資財,就能一路順暢,我也知足。這就是次一等的公平了。”
姬無拂行走在外,廚子是宮里帶的,野外沒有她發揮的余地,船上有足夠的時間消磨,茶點就出自姬無拂素來喜愛的白案之手。乳酪入口即化,俞載萬說的也有趣,姬無拂吃得很滿意,接話道:“那最下等的也不該叫‘公平’了,該是如何?”
俞載萬道:“這最下等的,便是我出了人也出了力,卻依然不放行。非得肉疼出一出血,再往上頭去求人,重新博得一個暫時的公平。”
上頭的官受了禮、收了狀,雷聲大雨聲小地敲打手底下的人,胥吏便收斂一陣子。但這番功夫,多半是虛的,落在身上不痛不癢,再過一陣又要復發。
姬無拂便說:“這聽起來還不算最下等的,若是求不得,會如何呢?”
“若是求不得……那可是不敢想的事。”俞載萬碗中茶水見底,拿過矮幾上茶爐添茶,“我呀還有幾分運氣傍身,尚且沒碰上那樣難堪的局面,否則是無福坐到秦王面前吃茶的。”
萬石的大船上,貨物堆積如山,錯過了好時候,貨物就要貶值、積壓。身家不豐厚的船商,遇上一兩回倒霉事,就要破家。商籍不許科舉,家里養不出支柱,就要往外頭尋求依靠,照舊是破財消災的路數。
不是所有商戶人家都有戶部姚沁的運道,當年姚家娘子恰巧趕上好時候,不知多少人酸掉牙。
姬無拂盤算往后路途,準備收個人在王府里專門管海船的一攤子:“大娘瞧著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家中兒孫如何?也該在家中念書識字吧。”
“長子在家中看顧,幼子在船上做管事。女孫州學就讀,男孫有個在船上學著,十二歲,粗苯得很,不敢叫來秦王座下獻丑。”俞載萬年近五十,家中兩個孩子天賦俱不如她,孫子都送往州府借讀,孫男則學些船工事宜。從聽說秦王消息那日起,她心下就思量過此事,一是時間上不足以將孫子遠道接來,二是那樣太過刻意。
“十二歲太年幼,擺弄不開,我出來的匆忙,手下缺個識水性的人。你是明白人,不必拘泥血親,若是你家有人合適,下船時便送兩個來從此跟著我吧。”
姬無拂說完,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匹夫多無知,給我選個女人來。”
這頭要兩個人,是給俞載萬留了余地,幼子成器最好,不成器也能再添個利索的人。
第231章
俞載萬千恩萬謝地下去了, 要去辦秦王交代的正事。繡虎送人下樓,轉身關好門,從懷里掏出巴掌大的賬冊放在姬無拂眼前。
姬無拂拈開看了, 讀了大半又心煩意亂地放下。面對俞載萬時說的話有余地, 回過頭來,貪官當然是不能放過的。作為皇子, 她的身份在不同時候是搖擺不定的, 與皇帝同處一室, 她是女兒也是妾臣, 但面對官吏她又成了君王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