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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眼力見的山賊是活不長久的，禁軍身上的精良裝備打眼就能看出區(qū)別, 折沖府的尋常府兵資糧自備，能用得上如眼前這只小隊人馬身上熠熠生輝的鐵甲, 出身必定不凡。

單單這些馬匹，就是一筆高價。

有一小賊低聲問身邊人：“她們穿的都是鐵甲？”

滿臉胡須的老賊悄悄站起身：“長點心眼吧，那是明光甲，別和她們糾纏，立刻走！”

另一邊，校尉已然抽出羽箭，彎弓如滿月，箭矢流星般扎入?yún)擦挚刹厝说慕锹洹２恢獎酉虻募幢啬苌渲匈\寇，卻能詐出兩個驚慌失措的賊人。

校尉再搭弓，兩箭齊發(fā)，中二山賊肩部、腹部。其余人手中各備兵刃，圍在姬無拂周身。校尉遠遠打量了倒地痛呼的賊人的穿著打扮，著實松了口氣：“應(yīng)該只是周圍的山賊，安全起見這條路走不得，我們換路。”

聞言，滿輿圖隨便找路的姬無拂默默點頭，乖巧地跟著校尉回去與衛(wèi)隊會和。

人少時姬無拂還曉得收斂，身邊三百人一聚齊，心里的想法就管不住了：“那群山匪一看就好打發(fā)，人也不多，不如我們把他們端了，再繼續(xù)走啊。”

校尉和旅帥對上眼無聲交流，后者選擇出門去找臨近村莊的平民問問更妥帖的路，而校尉留在火堆邊苦苦講道理：“別的都能依著大王，只一點，絕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此地山脈眾多，山中到底隱藏了多少人手無可估量，大王如若一心剿匪，便該通知當(dāng)?shù)馗茫詡洳粶y，絕不能輕易動刀兵啊。臨出門前，吳王如何囑咐，妾一人死不足惜，大王若稍有閃失，妾一家老小都不足以贖罪。”根據(jù)多年經(jīng)驗，賣可憐的講法，對秦王最有效。

校尉是秦王親事府的人，算是姬無拂的心腹親信，她說的話，姬無拂總要聽進去七分：“好吧好吧，我不去就是了……可就這樣仍由山賊在此地為非作歹也是不成的，等到下一處驛站，我再修書一封送往州府與新都，提醒當(dāng)?shù)卮淌仿矢朔税伞！?

姬無拂在這片地界放浪好些天了，校尉日日提心吊膽，今日才遇見意外已是幸運，她是再不能繼續(xù)放任姬了。于是校尉趁熱打鐵，繼續(xù)勸說：“春日江河解凍，想來不多時大船就要啟程，大王想要趕上看船，必須得加快腳步了，官道最平穩(wěn)，往后我們就走官道吧。”

親王想坐船，就不能只是她一人上船，衛(wèi)隊、吃穿用住的侍從、乃至于這三百匹馬，都是不能輕易落下的。依照校尉來看，姬無拂不一定能坐上船，但是眼下用來吸引姬無拂的注意卻很好用。

姬無拂果真被說服了：“那就依照你的安排吧。”

*

姬無拂答應(yīng)了就會好好地做，后三日也沒再隨意下車騎馬四處溜達，而是安心坐在車里看了三日的書。奈何書帶的不夠多，大半都是先前看過的，反反復(fù)復(fù)看得多了，人就有些坐不住。

尋常小地方是不大有書籍販賣的，一輩子也沒見過一卷書籍的庶民大有人在。姬無拂開口要書，自然就要往地方官吏、富紳家中去尋。

富紳也不傻，平白得來向上結(jié)交的機會，肯定是用心準備、好好把握。耗時三日，特地聯(lián)系三親六故整理出一整屋的書卷，再給秦王下帖子，請人過府一敘。

姬無拂在校尉不贊同的目光下，得意地讓繡虎拿出幾匹棉布、絹布。數(shù)年過去，棉花這種好物自是越來越多的人去種植，棉花和棉布的價格不再如當(dāng)時一樣有價無市，但在這偏遠地方，依舊是稀罕物。

再說，這可是秦王拿出來的東西，有秦王的名頭在，就是一碗水，那也是天上醴泉。

富紳用心備下宴席，又把家里的年輕孩子收拾地有模有樣，家中老小整整齊齊地在宅門外迎接秦王。

姬無拂背著手，擺出親和的面孔，夸了夸富紳女兒的詩，吃了半盞茶，就往書屋里面走。富紳便推著受夸獎的女兒上前引路，讓小娘子給姬無拂介紹屋內(nèi)書卷。在姬無拂露出兩分不耐時，富紳又及時退場，將空間留給貴人。

梨木架上整齊擺放的大都是竹簡，紙張在這年頭貴得很，又不如竹簡保存長久。書卷大都是祖上一代代傳下來的，姬無拂還真翻到了一冊孤本。

捏著孤本，姬無拂和小娘子說閑話，問起周圍的山水景致，一問一答間，不免提到臨近的山脈和匪徒：“你可知道此去百里外的那處銅里山，孤當(dāng)日從那兒路過，就撞上一伙山賊。”

人小娘子看著年紀小，卻有幾分見識：“知道的，城中商賈農(nóng)戶出入，多有受為難的。我聽人說過，后來就多了條‘山規(guī)’，要過路先留財，五貨留一，就讓人平安通過。”

“這倒是新奇。”姬無拂面上表現(xiàn)出好奇模樣，實則咬牙。

大周收田租四十稅一，立國之初商賈更是不收稅，后來也不過添了關(guān)市稅。反倒是山賊守在路邊做起買賣，都敢要兩成。

小娘子見姬無拂有興趣，便往下說：“自我懂事起，這兒就有山賊的傳聞了，聽家中大人說過，山賊狡猾，州縣的押衙們查起來，山賊便混跡在良民、流民中，等事態(tài)平息，便又是山賊了。”

姬無拂略略點頭：“我一路上來，隱約聽見城中庶民說起州府的什么僧尼……這地界上，還有佛廟？”

“有的，不少人都信奉著呢，大都是求死后、或是來世。”年紀尚小的娘子不能理解成人對死后世界的執(zhí)著，很是不以為意。

姬無拂道：“那確實是沒甚意思，有那份財帛去助益來世，不如現(xiàn)實積德。”

離開富紳宅院前，姬無拂托小娘子謄抄孤本，再以絹布、棉布作為報酬。富紳萬般推脫不得，便讓女兒收下，而后熱情地送秦王出門。

匪患嚴重，第一要查的就是當(dāng)?shù)氐墓俑瑥母患澕页鰜恚o拂便往縣衙旁觀縣令辦公事。姬無拂進門就問縣令縣內(nèi)戶口數(shù)目，成丁數(shù)量，以及往年稅收。

今年夏收多在五六月，她是等不來及了，只能先問問去年。

縣令大抵是沒見過這樣上門查賬的，愣了片刻，才一一答上數(shù)目。

縣中人丁多少，貧富強弱，蟲霜旱澇，年收耗實等事必須由縣令親自注定，龐雜的事宜是每個大周縣令的基本工作。

姬無拂令人拿著往年賬簿來看了，確認無誤，便指著賬簿中明顯少于別縣的應(yīng)授之田，問道：“這幾年里，授田比之從前差了這么多，可我見城中庶民也不多，這田地都往何處去了？”

縣令長揖后，回答：“此地多出軍戶，不少田地都被授予有功的軍士，再有就是州中有一香火鼎盛的寺院，頗受百姓推崇，不論貴賤，競相獻田入寺。”

現(xiàn)今比起開國之初，人口翻了兩倍有余，田地不足，均田也要打折扣。而勛爵貴族與文武官員到了一定的品級，就會被授予免稅的大片永業(yè)田。除此以外，還有一處是沒有被規(guī)范在稅法內(nèi)的，就是僧侶。

寺廟受信徒供奉，名下的田地又免稅，不少大戶便趁此與寺廟聯(lián)合躲避稅賦。

如果縣令沒有與寺廟同流合污的話，這事確實怪不得縣令。

第229章

姬無拂在縣里停留三日, 觀察縣衙內(nèi)外形狀，眼見大體沒有差錯，也就高高抬手, 不再直白地與人計較。漫長旅途的見聞, 已經(jīng)讓她明白，這個縣里的百姓過得尚可, 不能如數(shù)授田的原因太多, 最主要的是縣中田地不足。

不是縣令不想, 而是這片地方確實翻不出那么多的田地來授予庶民了。

立國之初民力凋敝, 土地富余而無人耕種，如今不但人數(shù)翻倍, 授田的人也增加了女丁, 各地豪強又多吃多占, 流民愈眾，民生太苦宗教就要占據(jù)一席之地。

大多數(shù)的宗教給予人幾分慰藉之余，肖想的依然是信徒的財帛田地。

此地的縣令能如實告訴她難處, 至少說明人大概率沒和寺院沆瀣一氣，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

離開縣城后，姬無拂的心情肉眼可見的低落, 校尉見了就安慰：“人嘛，總是喜歡榮華富貴、長長久久, 這是人性，食色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