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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拂受了茶,哼氣道:“既然前人都不做的事,可見未必是好事。從前都是埋頭讀書,即便學了些為人理事的道理,猛然上來就要管理一縣之地,絕非易事。拔苗助長,我看是不安好心。”
裴道付之一笑:“除了這道門我可不敢聽誰再說了,畢竟這是圣上隆恩,我是銘感五內,萬死不辭的。我這頭前腳出門,后腳新都就出敕令:年少未經事者,不得作縣親民。我這縣令做的,可是空前絕后了。家中長輩也不能放心,令大母舊日的近侍跟我千里迢迢來藥縣幫襯。”
姬無拂這下是肯定了:“阿娘定是怕我在外面玩得野了,這才把你放過來的。離開新都之前,就聽楚王阿姊在忙些什么縣令舉,殊為嚴格?!睂⒈胁杷员M,姬無拂突然想起沒問對方原先的官職,“既然是臨時受官藥縣縣令,那你原先作何?”前段時日她心煩太過,沒能顧及伴讀們的仕途,只能從頭開始打聽。
裴道:“秘書監校書?!?
秘書監校書雖然只是正九品上階,卻不是一般進士能做的。貢舉高第、書判超絕、志行清潔三者占一,才能被授予校書。簡單來說,能做秘書監校書的,都是人才中的俊逸之才,千里馬中的名馬。一步邁進清官行列,事少清閑,地位不低,升遷快速,堪稱是文士起家之良選,相當受追捧。
姬無拂沒了喝茶的心思,放下茶碗,皺起眉頭:“秘書監校書定是你去年中書判拔萃科第四次等得來的,今年再中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人第三次等,再如何也該是個七八品的京官?!?
裴家人歷代為官做宰的經驗,要比姬無拂多得多,想來該是有所安排的。想到這,姬無拂又慢慢松開神情:“或許哪一日把我召回去的時候,你也就跟著回新都了?!笨倸w,她是肯定要幫裴道謀劃一個好前途的。
裴道看得很開,笑道:“懷山州山嶺最多,周邊州縣也多有丘陵,我在這兒,反而少了家族長輩管教,心中十分愜意。再者,縣令四年一任,既然跋山涉水來一趟,自然是得考滿四年,在州司長吏的考課簿上,定出‘上上’或是‘上中’,才好回家去。”
否則貿然回京,官職如何且不說,仕途順遂與否都總有一天要外放的。無論上頭如何做想,裴道十有八便為縣令,正是來日前途光明的象征啊,她自然是想抓住這個機會的。
“總歸藥縣距離懷山州近得很,你有什么事只管來尋我,便是我先一步回京了,也會與長姊說一聲,她定會幫你一把的?!奔o拂見狀,也就不再多說,她相信裴道心中有數。
放下縣令的事,裴道特意挑了些京中的新鮮事來與阿四說:“宋王將涉案宗親如數帶回新都,已做懲處。圣上為安撫剩余宗親,先令端王為洛州牧,后遷移分散各地的宗室都入京居住,特批恭安坊中建十王宅榮養宗親,立儲也與宗室長者商議……”
同為姬姓子孫,同族血脈,更是對皇帝有著別樣的威脅的存在。成帝后的姬姓近枝男子幾乎已經砍伐殆盡,且活著的不是和親鄰國,就是埋沒在人海中全無姓名,剩下能說出個二三的宗親已盡在皇帝彀中。
從未見過面目的一群人,姬無拂也說不上關切,平淡道:“阿娘素來寬仁待下,若是他們都能如端王阿翁安分守己,想來阿娘不會缺了他們的富貴生活。只盼不要再起風波,平穩度日?!?
裴道何嘗不感嘆:“早一步入京的宗女,已在朝中嶄露頭角,風光無兩。圣上體恤青年人,凡是有所作為的宗女都在十王宅外依照爵位安置宅邸。這兩年新都中新舊變換,在此時遠離朝中風波詭譎,私以為是幸事?!?
皇帝手中多出一批好用的人才,朝中當然就要削減一批不得上意的人。當今皇帝以雷霆手段踐祚,十年以來頗為寬和,下面的人也沒想到,皇帝知天命之年反而盛怒雌威,短短兩年將朝廷上下官員清洗了三回。
大周大大小小的官吏官職,總有數萬人,姬無拂至今沒能記清楚,也記不得那些來來去去的官吏。比起遠在視線之外的人,她更關心兩個阿姊,猶豫良久,姬無拂低聲問出:“新任太子定了么?”
太子的選任,是姬姓家事,也是大周國事。姬無拂很難不關注,但她不愿在姬若木面前表現出這份關心。裴道此時來得恰到好處,三月過去,新都中也該有確切的風聲了。
妄自揣測皇帝的心意,是極容易送走項上人頭的事。即便門外站著的是親隨心腹,裴道依然小心,附在姬無拂耳邊斂聲道:“三門峽分段水路運糧一事,楚王舉薦的門人處理得極好,榜笞號苦之聲不再聞于三門峽道路,朝中推舉楚王風聲大震。各地旁支宗親入城亦是楚王前去安撫。再有長幼之序……不過,圣上萬壽無疆,我等不敢妄言?!北厥浅跫С嗳A。
最后半截話,隱沒在唇齒間,彼此心照不宣。
姬無拂斂目:“這是為國朝穩固的大事,必要用最穩妥的法子,以長幼區別,是最簡明的。人是不可能萬壽,若是女主天下能夠萬壽無疆,已是邀天之幸。雖然人終有一死,但是阿娘再活四十載應當是可望的,這太子實在不好做?!?
這話裴道沒法接,只能沉默。
兩人說盡了新都的事,不免得聊一聊眼下的事。
跟裴道一起來的一行人中,那位非常受裴道尊敬的面熟女官,姬無拂依稀記得是如冬婳一般可以詢問政事的內相之一,在皇帝身邊的時日不短,至少姬無拂的記憶中她一直默默地整理、篩選甘露殿永無盡頭的奏疏。
姬無拂不必問,肯定道:“那位女官,她今后是要跟在長姊身邊吧?!?
皇帝初時或許心疼吳王自請廢太子,便是離宮遠到懷山州也依她。數月過去,皇帝心頭的情緒淡去,如今遠到說不上名的宗親都遷入新都活在天子腳下,吳王遠居也不能放心。況且,死去的扶蘇也能作為筏子起陳勝吳廣事,改立為吳王的姬若木注定不能徹底脫身。
這是可以預見的。
裴道喝盡爐中茶:“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姬無拂向后仰倒在坐床,長袖掩面:“我做不到忘情,又不能無情,偏偏又有數不盡的時間來消磨,生受多情苦?!?
情之所鐘,正在我輩。1
第221章
女官把文書送到陸縣令眼前, 正式告知他除藥縣令官職,勒令陸氏一家即刻搬出縣衙,返回鼎城舊居。
歷來因各種原因除官的士人很多, 陸氏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 這種情況下,一般有兩種選擇, 一是再過明年四月的吏部銓選, 二是投到某個地方大員手下做事, 由對方提拔, 他就能重新任職。
錢鑫帶領家中侍從收拾金銀細軟,三成歸給獨男陸氏, 半數帶在身邊, 剩下兩成分別交給不成器的男孫和女侍。錢鑫早知獨男是個不能成器的, 此刻并不如何失落難過,叫來女侍、陸氏與兩個孫男到堂前,逐一囑咐:“你這把年紀了, 我也不能指望你考中制科,往后就回家去修身養性吧,我留在鼎城的宅院, 你租一半住一半,半生吃喝是不必憂心的。”
陸氏吶吶應聲。
拋開礙眼的獨男, 錢鑫拉著女侍的手說:“這些年里你操持家業實在辛苦,這份銀錢是你該得到,此外再有藥縣五十畝地,是我額外添補給你的。他是個不可依靠的人, 四十多歲了心頭想的還是金榜題名求娶五姓女,你也不必留戀他。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么跟我與小孫兒一并往懷山州,要么留在藥縣,我會留人照拂你的衣食。”
貧苦出身的女人,半生都沒得選擇。錢鑫見得太多,知道此刻也不該給她太多選擇,因此不許她跟陸氏返家。
女侍老實低頭:“我就留在藥縣吧,也不用人照顧,五十畝地足夠我吃喝了?!?
“那就先這樣吧?!卞X鑫左手牽著小孫兒,目光最后落在長孫男臉上,“長得和你大父真像,性子也像,真是孽數。吳王貴人雅量,能原諒你冒犯王府承衣,我作為一家之主卻不能這樣縱容你。念在你養成如今的秉性,并非全是你的過錯,你便回陸家族地去安分地學你祖上的手藝吧。”
錢鑫二十年前病死的丈夫不過是個工匠,且不是官府出資雇傭的明資匠,僅僅是將作監一萬兩千余輪班服役的番匠之一。陸家如今的官身來自錢鑫的辛苦,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飛升。小陸氏本是打算耍玩幾年,再指望錢鑫或者陸氏的門蔭,做個衛士。
可現如今,錢鑫居然讓他回去做工匠!
小陸氏難以置信地張手質問:“大母!我可是你長孫!是陸家的承重孫,怎么能去做個番匠,一輩子靠著官府分發的那點兒田地活著,還得去服役。”
“正因為我是你大母,你才能做現在的縣令小郎,才能活著。我這是為你好。”錢鑫見小陸氏半句話也聽不進去,疲憊地擺擺手。兩個壯仆便上前按住小陸氏,口中塞上布團子,再順便扛起行囊,一起放在驢車上。
府衙外跟隨天使而來的禁軍聽見動靜,目不轉睛地盯著小陸氏滑稽的姿態。在里外人的注視下,小陸氏終于安靜下來,不再試圖掙扎。
陸氏異常地沉默,他目送男兒出去,又見女侍默不作聲地從墻根處走離。他問母親:“事發之后,母親手段動如雷霆,可見是知道我做錯了的。為何從不說?”
“我已經老了,又老又弱,我說出口的話,已經不會有人再認真聽從了?!卞X鑫微微彎腰,撫摸小孫兒的發頂,佝僂模樣提醒在場所有人,這是個耄耋老人。
稍微有些氣力的孩童,都有可能推倒她,而脆弱的老人很可能因為跌一跤而從此不能睜開眼。
錢鑫的眼睛因歲月而渾濁,她靜靜地回望陸氏,好像是在問:你今天聽的是我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