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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阿四掐好時間和謝大學士一前一后走進課堂,時辰尚早只師徒二人在,然而兩人誰也沒先開口, 安安靜靜地各坐其位。阿四大老遠就瞧見桌角的茶點盒子, 迫不及待地打開,八只晶瑩小巧的透花糍、邊上配有一小碗蔗漿。
阿四拈起透花糍左看右看, 硬是舍不得入口。
半透明的糍糕內包裹著若隱若現的白牡丹, 猶有花香氣送到鼻尖。
阿四再三猶豫后放下點心, 讓垂珠去沏兩杯微苦的茶, 等候期間她走到謝大學士身邊,叉手道:“昨日是我的錯, 師傅莫生氣了, 我請師傅吃茶點賠罪。”
謝大學士放下手中書冊, 說道:“四娘的過錯我哪里敢定論呢?有圣上說情在先,四娘自然是無錯的。”
阿四努力地察言觀色一番,湊近謝師傅的手, 小心握住往座位上拉扯,同時笑道:“師傅原諒我是師傅的肚量,我的賠禮還是得請師傅收下。我知道師傅是為我好, 習作我都補完了,請師傅查驗。”
謝大學士這才勉強頷首, 跟著在阿四的桌案沿坐下。垂珠適時端入托盤,其上兩杯熱茶是正好入喉的溫度。
正式師徒之間名分是很重的,即便是太子也要起身迎送師傅,阿四也不例外。她忍痛將茶點盒子擺在偏向謝大學士的方向, 然后請師傅先用茶點:“師傅請。”
謝大學士接過濕潤的帕子擦手,不客氣地先用茶潤喉, 再拿過一塊透花糍塞入口,臉上的表情頗為愜意,夸贊:“食之齒醉。”
“師傅喜歡就好。”阿四跟著喝茶吃點心,微苦的茶水在前,更襯出白蕓豆沙的滋味,美妙的味道足以酥掉牙齒。奈何不如謝大學士有學識,說不出太高深的夸獎。阿四瞅數量稀少的茶點,心中譴責送茶點的內官不多帶些,暗暗思考如何把做糕點的白案從東宮撈到自己手上。
阿四也不挑剔,要是這白案有個手藝不輸她的母親、妹妹、女兒都成。
謝大學士吃了兩塊就停下手,旁觀阿四吃喝,等阿□□卷殘云般掃蕩完點心,她開口問:“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四娘昨日彌補的習作呢?”
阿四眼尖,早瞅準習作所在,她就等著謝大學士這句話,順勢從桌角拿出一疊不甚齊整的紙張交給謝大學士,笑道:“我寫了許久,手都抄酸了。”
小孩子運筆總有失誤,開小差更是常有,阿四扯破、劃破紙的次數也數不勝數,謝大學士習以為常地收下這疊紙,隨意翻看兩頁。阿四狀似無意地轉頭和垂珠說起從東宮撈白案的事兒,實則眼珠子不住往謝大學士手上瞟,可惜沒能從謝大學士的臉上瞧出任何端倪。
沒一會兒,其他的伴讀們陸陸續續走入課堂。謝大學士收起阿四的習作,算是原諒了阿四昨日的欺師行徑,開始今日的授課。
阿四有時過于脫跳,學士們為將四公主的注意力抓住,總得尋摸些有趣的逸聞趣事穿插在課堂中。比如今日說起周邊各國使節來訪,各類譯名繁復的小國和包羅萬象的習俗直將阿四聽得昏昏欲睡,謝大學士輕敲桌案,召回阿四一絲精神,說起一國:“東女國,俗以女為王。女王號為“賓就”。有女官曰“高霸”,平議國事。在外官僚,并男夫為之。其王侍女數百人,五日一聽政。1女王之夫,號曰金聚,不知政事。國內丈夫唯以征伐為務。2”
阿四果真來了精神,凝神細聽,大致明白個七七八八,和邊上的孟長鶴咬耳朵:“這不比那些烏七八糟的佛說好得多?我聽了就頭疼,里頭的惡習更是不堪入耳。倒是這東女國令我耳目一新。原來大周邊上就有一直由女人主持的國家,真有趣。”
孟長鶴也笑:“天下廣闊,或許是什么都有的,只是從前我們沒聽說過。”
“下回,東女國的使節來朝,我定然要去好好聊一聊。”阿四丟開筆下剛畫好的烏龜,換了一張紙記下東女國的事跡。
謝大學士對阿四聲響不小的“悄悄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東女國的國王如果死去,會從王族中選立兩位賢德的女人為新王。大者為王,其次為小王。若大王死,即小王嗣立,或姑死而婦繼,無有篡奪……3”
裴道嘆:“要是有機會,真想周游列國啊……”
阿四不自覺寫下四個數字,出于耳濡目染下的謹慎,阿四花了鬼畫符似的四團墨水,微不可聞地復述:“大者為王,其次為小王。若大王死,即小王嗣立,無有篡奪。”
這大概是歷朝歷代的中原皇帝幾乎不可能得到的繼承人和繼承方式吧。
大小女王,共知國政,無有篡奪……謝大學士從諸國中專門挑出東女國來講述,是無意的嗎?她做了二十年的弘文館大學士,學生從太子姬若木輪到阿四,東女國的故事她又給多少人講過?
謝大學士下課時說:“四娘后頭還需往楚王府去,今日就不留習作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阿四和伴讀們一塊往弘文館外走,一路都在議論東女國的事,對于滿篇男人的“正史”,她們更愛女人多的故事。幾人都是從未離開過鼎都的,說起遙遠的國度都帶有向往的神采。
孟長鶴說:“將來總能見到東女國的使節的,至于故事,我們的將來的史書上寫就的必然是女人的故事,這樣一想似乎也就不稀奇了。”
在轉角處,伴讀們向阿四告辭。雖是伴讀們告辭,卻是她們目送阿四離開才動腳。
四個伴讀都是極知禮、也極為明事理的,至少要比阿四懂事得多。
但“懂事”本就不會讓孩子幸福高興,而是會方便大人行事。這個獲利的人可能是孩子的親長、也可能是孩子的同伴、以及孩童長大后的那個成人。
阿四偶爾會心疼她們,即使小伙伴們幾乎可以說是占據這個時代的天時地利人和,但畢竟都是孩子嘛。完全都沒有任性、哭鬧的痕跡,每個人都迅速適應了宮墻內的生活,并且能反過來照顧在太極宮長大的阿四。
真是一群了不起的人啊,阿四心想,她們配得世上一切最好的。
除非有意安排,阿四出宮時路上是見不著行人的,禁軍分立兩側,前頭還有鳴鞭開道,直到進入楚王府,阿四才能嗅到一點屬于她的煙火氣。
楚王府的屬官和阿四已是熟人,眉眼帶笑地將人引入里屋。
姬赤華衣著寬松,靠在引枕上和玉照合起伙兒來逗長壽玩。
前兩年玉照有孕是姬赤華照料她,今兒情況倒過來,玉照一有空就帶著女兒往楚王府跑。真論起來,其實也說不上是玉照在照顧姬赤華,畢竟孩子也都是楚王府上的人在照料。
長壽是個脾氣很大的孩子,一有不合心意的就要哭鬧不休。姬赤華和玉照稍微不順從,長壽就有吵翻天的架勢。阿四進門時,長壽癟嘴正要嚎,玉照手疾眼快將手里的胖金魚塞進女兒手里,及時預防了一場持久戰。
阿四見姬赤華精神頭很好,就知道懷孕沒有給她造成太大負擔,頓時放下心來。
長壽也注意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來客,露出帶牙的笑容。
因為從阿姨阿姊們那里得到許多關愛,阿四對姪女也有極大的好感,高喊一聲:“小阿姨來啦!”阿四脫履上床和長壽玩兒了許久,對孩子的無盡問題也一一解答,直到長壽困頓被乳母抱走。
小阿姨立刻放棄了剛才在姪女面前苦苦堅持的形象,癱倒在床,“小孩的精力真旺盛,我就不行啦,我也得在這兒先睡一覺。”
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姬赤華忍俊不禁:“辛苦阿四了。”
“哼哼,”玉照揭阿四老底,“你小時候和長壽半斤八兩,不知道禍禍了太極宮多少花花草草。”
第95章
阿四捂住耳朵不聽, 有意轉開話題,大聲問姬赤華:“我聽說三姊也要納侍男,這事也太突然了, 明明前兩天三姊還與我一起挑剔趙家的教養, 如今就要納他家的人了?”
姬赤華笑道:“那是趙家人是有心與三娘修好的,沒成想熱臉貼了冷臉, 許是趙家叫三娘的話惡心了, 于是瞅準三娘的直爽脾性將事傳揚開了, 想臭了三娘的聲名。不過他們總記著老一套的女男風流事是女人吃虧, 沒料到我們家三娘是個不要臉的潑皮,差屬官上門提親, 又讓王府令向圣上請婚, 眼下弄得趙家下不來臺。”
趙家這一脈千盼萬盼得來一幼男, 哪里舍得嫁出去?要是稍微開明些,也不至于早早將五個女兒都嫁了人,眼見之后就無人承襲家業, 要落到姬宴平手里討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