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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不用,不是眾人不知道糊名更有利于公平,而是大多走過這座橋的人,也希望自己的后人能夠得到一兩分便利。這也算是從九品中正制轉到科舉制時留下的一個活扣,變相地留一道后門,不至于讓舊貴族對科舉制生出太大的反叛心思。算是一種緩和矛盾的方法。
在場的人最次也是寒門——有財有地少官的門戶,大都是科舉制的受益者,因此甘露殿安靜了一會兒,誰也不樂得做出頭的椽子。
皇帝是不會缺人用的,只要下面的人不要做的太過分,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眉眼帶笑掃視場中官員,落回自家小女兒身上,縱容道:“既然諸卿不反對,這回就按阿四說的辦吧。其他的就依照舊例,女男分榜、人數一致,秀才一科就不再設了。”
科舉本是皇帝選才,皇帝都開口了,下方的諸位官員俯首稱是。
阿四要是有尾巴,此刻定是翹起來了。她興奮地好像完成一樁大事,得意地在場中晃了一圈,等吏部的人陸陸續續開始退場,又留下常見的那幾個。
她慢慢悠悠回到皇帝身邊,開始另一個正題:“阿娘,我前日里在安圖縣公府上碰見一有趣的阿姊,好似說在國子學就讀。是個說話很利索的娘子,我蠻喜歡的,就是她不如我,生在父家還不受待見,真是可憐。”
“噢?那這小娘子是不是來年參加春闈?”皇帝打趣,“你要是早一些說,我們就晚一些糊名科考,也能幫你撈一撈這位小娘子的名氣。現在知道不糊名的好處了吧?”
阿四經過上輩子深刻的義務教育,堅決不動搖:“太過不平是要生怨氣的,日久天長必定是要出危險的。我是人,心中有偏向是正常的。但明面上絕對要抹平,不能攔了下面人心里的希望呀。再說了,出身好、又普通些的人自有家族庇護可以蔭庇入朝,又為什么非要去占了其他人的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呀。”
老氣橫秋的話說得眾人又笑一回,皇帝搖搖頭說:“那好吧,我家小兒的話總是有道理的,就聽你的。”
阿四剩下的時間也不打攪阿娘處理政務,自顧自往大員中間一坐,拉著等候回話的人大聲聊閑話。一邊和左邊的老頭子說苛待女兒的不是人吶,一邊和右邊的官員說這樣的人就該被御史揪出來嚴懲不貸。
阿四的運道總是很好的,人群中正有一個御史臺的官員,還是舊相識。伴讀王訶的大母、御史中丞王施寒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們一定盡心盡力,不負四娘重托。”
“這就對啦。”阿四半點沒認出人,奮力依照姬宴平說的營造自己對那個小娘子的在意。
第64章
突如其來的科舉糊名消息一經傳揚, 不知多少人摔了碗碟。
科舉最初對考生監察較為嚴格,也有主考官認為僅僅一次考試選用人才,可能會導致部分有真才實學的人埋沒。后來就有了考生將往日作品集成冊向主考官“納卷”和向權貴名流“行卷”, 從而獲得名聲和權貴、考官的推薦。
最初的設想都是好的, 但實行的時間長了,各種弊病逐日放大。
甚至有了不去“納卷”、“行卷”就考不中的地步。而被權貴看中的人, 高官名人甚至可以和主考官商討把這人排第幾。
阿四今天難得乖巧地坐在翰林院, 她是為了聽學士們對科舉改制的議論來的, 但這群人大都不是科舉上來, 而是有偏才被欽點的。因此阿四沒能從她們口中得知外面太多消息,大致知道外頭正議論紛紛, 倒也沒人敢說不好的。
幸好吏部剛剛開始審查考生資格, 大多數的考生都還沒出門走動。只有少數人被打亂了十拿九穩的計劃, 就連阿四的伴讀裴道這天都有些愁眉苦臉的。
阿四先看其他正常的小伙伴,再看皺著臉的裴道,她問:“是家中有事煩心么?興許我能幫上你的忙?”
這話說的太客氣, 邊上坐著的孟學士笑道:“四娘有所不知,道娘子家中姊妹多,彼此間是要攀比學問功名的, 上頭的阿姊們都是平平順順地進士及第,徒留她卡在這兒。道娘子鬧心的正是將來科舉的事兒呢。”
河東裴家的人, 朝中多得是人舉薦,裴道從前還真沒擔心過這事,讀起書來也更依照自己的偏好,現在心上多壓一塊石頭, 今后就要專心研讀經書了。但她也知道,科舉糊名也是正當的, 認為自己的是小人想法。
只是年紀太小,難免有些藏不住事。
裴道臉微紅,羞愧道:“是我想差了,糊名也是為公正,本該如此的。”
阿四疑惑:“人都是會想要簡單地過的,這不是很常見的嗎?沒有什么好慚愧的。道娘日日勤勉苦讀我都看在眼里,比起你來,我才是不學無術。道娘將來肯定是能考中的。”更讓她不解的是,“道娘今年十歲,就算翻過年也才十一,怎么就急科舉的事兒了?”
點破說開了,裴道漸漸回到往常的狀態,侃侃而談:“女子十五及笄,因此供養女兒的,早一些十二三歲、晚一些的十七八歲就要嘗試科考。再往后二十多就要考量生養之事了,若是屢次不中,就只能先延續血脈然后繼續科考。偶爾也有孕婦入場科考的,終究是少數。我家人都說我學得快,再過兩年就該下場試試了。”
孟學士幫著補充:“科考的地方在尚書省的廊外,早春時節,若是好天氣就罷了,萬一是個陰涼天,凍手凍腳的,時間也長,于孕婦來說確實不大方便。”
阿四關注點偏移,忍不住道:“考生都坐在一處考么?那不是很容易舞弊?應該搜擦完、進到小房間里一個個關起來考才對。這樣最好,不受風吹日曬雨淋,省了監考的心思,還能杜絕考生與考官之間眉目傳情。”
“眉目傳情?”孟學士笑得好大聲,“好吧,四娘總有些想法的,不妨今日寫成簡明的條例上表圣上。稍微學一些,也不枉四娘總忘翰林院跑。”
一屋子娘子歡聲笑語。
阿四振振有詞:“我這是比喻,說說罷了。你們太壞了,嘲笑我。”她氣呼呼地跳起來,不在在翰林院逗留,往外面走去,“能說明白的,為何要寫?太費勁兒了,我才不要。”
“哪兒能呢,我們只是覺得四娘說的有趣。”孟學士跟了兩步,學著阿四說話:“想清楚才能說清楚,說清楚的才能寫清楚,動動筆就能為自己的主意查漏補缺,這是很劃算的。”
“我只要大概說一說想法,自有人替我想折子的,我做何勞累己身?”阿四走得更快了,小跑離開勸學氣氛越發濃郁屋子。
阿四跑得太快,一不留神碰到捧花的閔玄璧和絮絮叨叨的養花學士,閔玄璧手中的小花盆往下一栽。阿四眼尖手快,飛手抓住后將小陶盆塞回閔玄璧手里,倒打一耙:“連手里的東西都拿不住,真叫人操心。”
說完也不等兩人有所反應,蹦蹦跳跳往外走,對自己剛才迅速的反應極為滿意。
果然,還是得學點直來直往的東西,她手下哪里缺文人喲,不如學點腿腳功夫保護自己。
留下閔玄璧怔怔地捧著小陶盆望四公主走遠,養花學士薅稀疏的胡子,同情自家小學生:“你呀,還不知道以后要被欺負成什么樣。”
阿四不曉得小男子心里的鼓搗,滿腦子都是長大了一個打十個的英武。想到就做,她立刻向柳娘提出要找武師傅,“孟媽媽從前總夸我力氣大呢,說不定我只是不好文,卻能在武上有所成就。”
孟予離開前和柳娘是交接過的,對阿四許多小毛病……孟予稱之為癖好,都交代得很清楚。尤其是阿四用不完的精力和從不生病的身體、以及哄睡阿四的技巧。
柳娘對阿四的信口胡說不贊同:“我去為四娘安排就是了,但四娘不可在外面說不好文。你就說自己在學、只是學得不精,反正又不會有人考你。再說了,我們四娘什么都好,哪有不好的。”
阿四又學到一點,“我記得了,要是總說自己不學無術的,以后和人吵架都不好吵的。”
柳娘無奈點頭:“倒也不是說這個,不過先這么記著也行。我這就去找人給四娘安排武師傅。”
皇帝年幼時是一王姓男將軍帶著學的,算是那時候少有的極開明的男人,時過境遷那位老王將軍也駕鶴西去了。皇帝心下感懷一番,倒也不耽誤她手底下給阿四批了尤熙熙帶著。
學武雖都是一套差不太多,但身體女男有別,教導起來更方便也更明白些。
尤熙熙最近正空閑,被臨時調動每五日給阿四上一次課算是頂天的閑差了。太極宮里的人都知道咱們四公主向學的時候少,更愛在外面跑。
開春初學武,阿四正新鮮,她起了個大早等著武師傅到來。校場在丹陽閣隔壁的立政殿舊址上,自從立政殿燒黑了,皇帝干脆下令推倒建了一處校場給阿四玩樂。
阿四從前覺得多少有點晦氣,但現在不一樣了,學武真開心嘿嘿,在哪兒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