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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笑道:“三娘已經(jīng)十五歲,快要及笄的人了,事先和長輩商量過是可以留宿在外的。”
馬車自坊間駛出,拐入正街,沒過多久就到宮門前。阿四已昏昏欲睡,黏在柳娘的頸側(cè)迷糊道:“我還有事沒說呢,不能睡。”
柳娘橫抱阿四換坐肩輦,低笑道:“睡醒再說罷,嬤嬤又不會突然消失不見。”
困歸困,這點自知之明阿四還是有的,“要是就這樣睡了,我醒來就不記得了。”
臨到丹陽閣門前,阿四掙扎著下地自己走。丹陽閣中燈火通明,熱水早就備下了,柳娘沾濕面巾為阿四擦了一把臉。
阿四點點頭:“洗完臉果然不困了。”
她往坐床上一癱,拍拍肚皮說:“我好像又餓了。”說“又”是因為前不久才吃過一頓,人一思考就餓的快。
宮人端來一盤青棗、一碟茶點、一杯牛乳。
阿四細嚼慢咽吃了個七成飽,懶洋洋地拉著柳娘開始講今天的奇遇,把那對母女的滿腹牢騷說了:“科舉中這樣的事多么?要是人人都依照權(quán)勢定科舉高下,人才不就都埋沒了嗎?”
柳娘卻說:“常人家中能有多少力氣讀書識字?想要找人才多從世家大族中尋找,次一些也是寒門。你今日說的那一家,多半就是寒門出身,家里稍有些人脈家財,實際上,也只供出來一個能夠得上晉王府婚宴的官員。這種人朝中并不多,找起來也容易。又是母女的,大致上就那么一二人。”
怎么突然就跳到要把人找出來了?要是因為她一句話,導致那個姑娘的希望破滅還挺讓人愧疚的。
阿四伸手按住柳娘的手,“嬤嬤是要找出人讓阿娘懲處她們嗎?”
柳娘任由阿四動作,笑問:“四娘不是想找出人來幫一幫嗎?她家我也略有耳聞,那小娘子在國子監(jiān)刻苦,卻不算特別有天賦,未必爭得過庶弟,為四娘一樁心事,我?guī)蜕弦粠鸵膊凰愠蕴潯!?
“她會接受嗎?”阿四又遲疑了,她是很想這么做啦,這是不是另一種不公平?但往前千百年女人都不能入仕,也沒人為此叫屈,似乎又覺得合理起來。
不過,這樣的娘子一定是有自尊心的吧?
柳娘說:“不必憂心的,在這個難得給女人開了一扇門的時候,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先沖進門,而不是先問原因。真清高的人,現(xiàn)在還養(yǎng)不出來。”
全然不缺金錢的人才會說不在乎錢,當膩了官或者故意隱居山間等人來尋的人才會宣稱自己淡泊名利。
只有擁有過的人,才有資格說不屑。
而對于從前沒機會的人來說,只有蠢到生來沒帶腦子的人才會自命清高。
如果這個小娘子是這樣的人,今后也就不必再關(guān)注了。
阿四深以為然:“是了,我每天吃山珍海味猶然感覺不滿足,更何況別人?”
她決定這次要自己去和阿娘說,和柳娘問清楚了那家人的身份,第二日起個大早去甘露殿找阿娘,結(jié)果居然不在。
內(nèi)官拱手:“四娘來的不巧,今日是大朝會,再略等一等吧。”
這么早出門,一定很快回來吧?
她問:“阿娘要什么時候才下朝會呀?”
“近日事多,照往日的時候估計,約莫還要兩個時辰。”
阿四先對皇帝阿娘的工作量表示敬仰,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甘露殿。她還記得姬宴平說過的妹妹小技巧:想要的東西找太子,想解決的麻煩找楚王出主意。
她又去弘文館找人,遠遠能看見弘文館的門了,她才想起來,楚王今年已經(jīng)超出弘文館的就讀年齡了,她現(xiàn)在和太子一樣每日參朝,根本不在弘文館。
阿四遲疑地在木廊停下腳步,庭中植有數(shù)竹,竹子間有木凳。她走進去坐在木凳上是,開始思考要不要去宣政殿附近等著,到時候先抓到誰算誰。
這么一想又有點麻煩,要是她能自己做主就好了。
不對不對,今天想著給素未謀面的小娘子做主,過幾天她豈不是就打算上天摘星星玩了?這種危險的想法要不得。
阿四的焦躁地動動腳,軟底的鞋子踩在不平的路上有些硌腳,可能是踩到石子了吧。阿四抬腳低頭查看,發(fā)現(xiàn)是土地裂開一小塊,似乎是竹筍萌出了。
竹筍啊……正冒出頭的竹筍,炒肉一定很香吧。
她環(huán)顧左右,發(fā)現(xiàn)宮人都被她留在弘文館外面了。只好自己起來就近敲敲學堂的門,探頭探腦:“你們身邊的人借我一下呀,我想挖個東西。”
姬宴平作為阿姊,義不容辭地站起來,和上面滔滔不絕的先生說:“四娘來找我了,我出去看看。”
給皇子做先生就這點不好,博士也不能去和頑童講道理,無奈應(yīng)允:“好吧,只許你一刻鐘。”
只要跨出了這道門,才懶得回來呢。
姬宴平帶著侍從大步流星向門外的阿四奔去,雙手捧起阿四就夸:“我的好妹妹,今天怎么知道要來找三姊玩啦?”
阿四手指往竹林里伸,也很高興:“筍,吃筍呀。”
昭宗是極愛食筍的,經(jīng)常在竹筍萌發(fā)的季節(jié)大辦筍宴,上行下效,本就美味的筍更是風靡鼎都。出于宮廷對筍的大量需求,宮中還設(shè)有官職司竹監(jiān)種竹供筍。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觀竹是雅事,吃竹筍也是雅事,確實好吃嘛。
“冬筍的時候到了啊。”姬宴平懂了,接過宮人手中的木棍,跟著阿四來到她找到的筍邊蹲下。她劃拉兩下后,看見半遮蓋在黃土中的筍衣,轉(zhuǎn)頭笑問阿四:“那我就開挖嘍?”
“嗯嗯,”阿四跟著蹲下,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撐著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
姬宴平用木棍撅土,三兩下挖開兩寸厚,用裙角包住手掌刨出雪白色的底部。挖出個大概模樣后,姬宴平信手掰出竹筍,從懷里掏出一張寫半滿的紙張抱住塞進阿四的懷里。
自己費力氣刨出來的筍瞧著就比旁的筍來的香,姬宴平滿意地夸:“金衣白玉,尖似小船,是顆好筍。”
阿四也夸:“回去炒肉吃,一定很好吃。”
姊妹倆相視一笑,結(jié)伴回家吃竹筍炒肉去了。
柳娘親自下廚做了一頓竹筍燉牛肉,阿四問了竹子的各種做法才知道,現(xiàn)在基本上沒有“炒蔬菜”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