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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撫摸阿四披散的頭發,笑語:“四娘不急,嬤嬤講給你聽。”
“就先從宜春北苑說起吧,那處太子殿下從未去過,這事知道的人太多了。那些成色,太子殿下是看不上眼的。但這點,尤二郎是不知道的。”
東宮的內官足夠出眾,在她們主動開口說小郎們的離奇死亡前,阿四也沒聽到過一星半點的風聲。
柳娘又說起太子的癖好:“我們的太子殿下看起來好說話,有些東西卻挑剔的緊,她呀,只喜歡真正有德行的人。無德的男人是入不了太子的法眼的,而鼎都多少公卿世家都是靠著祖輩的余蔭,但凡有點德行的都要送出去為官的,送進宮的,要么是那張臉夠出眾,要么是變著法子調教過的。”
“所以,尤二郎能得太子幾分垂青,完全是靠著他獨特的家室,給了太子不一樣的感覺。但是,人是很善變的。尤二郎是如此,太子也是如此。尤二郎身上那點特殊的東西消失的太快,而太子也厭倦了。于是尤二郎難免急切,急中生錯。”
宜春北苑的小郎們是掖庭擇選的,除了獨自一個人,什么也沒能帶進來。他們有什么能為置人于死地?
反倒是尤二郎,他在宮中待得有點太久了,久得讓他著魔了。
第56章
阿四不自覺將手肘搭在矮幾上, 左手撐著下巴,全神貫注地聽柳娘分析尤二郎,她呢喃:“所以, 長姊是知道尤二郎是罪魁禍首的?”
白蓮花變成食人花, 竟是這么簡單事。
他這些日子的裝模作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假裝天真不諳世事, 假裝善良大度讓太子留下宜春北苑的人, 他對宜春北苑那些小郎平安離開的祝福……
阿四背后發涼:“難道尤二郎這些年都是假裝的?”
柳娘發笑:“怎么可能呢?人是裝不了這么久的, 只是下坡的路太陡峭, 他走偏了路而已。”
尤二郎是作為姬若水的伴讀進宮的,他入宮時身邊并無侍從, 具是宮中替他安置的人手和衣食。哪里來的人替他賣命, 下手暗害其他小郎呢?
阿四這么想, 也這樣問出口了。
柳娘低頭對上阿四清亮的眼睛,笑道:“我們四娘生在最好的時候和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沒見識過從前朝廷里男人橫行的樣子, 也就不知道對普通的、無好運的、偏偏又從小認定了要找個好男人的女人來說,一個善解人意的、愿意平等相待身邊女人的男人對她們有多大的吸引力。”
很多人并不像阿四一樣活在最自由、掌握世上最多財富的女人堆中,她們見慣了男人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情狀, 打小被低一等對待,被灌輸著必須得到男人認可的常理, 即使世易時移,她們也難以及時轉變。
而尤二郎簡直稱得上是最難得的一種男人吧,他習慣女皇帝的存在就像習慣家中主事的老祖母,對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宮人也秉持著家人的態度對待, 雖然他不會伸出手幫宮人們干一點活計,但這種“被看在眼里”、“得到承認”的感覺對部分人來說幾乎無可抵擋。
最初自認倒霉被分到尤二郎身邊的宮人也逐漸變得樂意接受好脾氣、又把宮人當人的小郎。只要是和尤二郎相處過的, 多半都會喜歡他,至少不會討厭。
日久天長下來,難免就要有些人為他所用了。
阿四花了一點時間去理解這段長長的話,歪頭瞅柳娘,癟嘴道:“可柳娘這么大的年紀,也活的很清醒,宮人們難道就命都不要了嗎?”
在太極宮里暗害他人,一旦被發覺就是鐵板釘釘的死罪了。
柳娘笑:“人多數都是惜命的,但架不住總有幾個人肯的。”
從沒被正眼對待,不被視為“人”的人,輕視的話聽得多了,也可能聽進心去,當真不將自己當做人了。
阿四不明白的地方還有很多:“長姊既然早知道尤二郎做下的事,又為什么遲遲不處罰他?不但遣散了其他小郎,還風風光光地將尤二郎嫁出去了……這不是差點令他逍遙法外了嗎?”
柳娘為童言童語逗笑:“包括尤二郎在內的小郎們對太子殿下來說就是中看的擺件,而尤二郎是較為少見、珍貴的一款。四娘比較喜歡的玩具撞壞了其他的玩具,難道會將這個玩具拆碎了給其他玩具賠罪嗎?”
“那……當然不可能了。”
阿四環顧左右,眼神飄忽:“那樣做太浪費了,都是我的東西,這多讓人心疼啊。”
對太子來說,這些小郎和阿四的玩具是同樣的道理。
出于對儲君傳宗接代的責任,其他的支持者會關注東宮這方面的情況,畢竟是長遠的投資,總要能看見一些未來的希望。太子即使以防萬一不打算生,也要在東宮里放一點掛件,充門面。
因此,一個尤二郎和一群小郎能起到的效果是差不多的。都能把太子不愿生育的內因,表現成緣分不到、男人無用的外因。
再拖一拖時間,等哪個妹妹長大生了女兒,事情也就能過渡下去。
可惜的是,尤二郎下手太快了。
“尤二郎太過心急了。”柳娘淡淡地說,“要是收著些手段,他還能再做一段時間太子的心尖子。盛寵無比、不納二色……這該是男人最大的追求了吧。”
太子對懷山州的尤二郎與眾不同,這不是一日兩日的傳聞了。
而是這些年太子數次拜訪,與尤二郎友善交談,營造出來的情況。就連阿四小時候在花園子里抓蝴蝶,都能聽見姬若水用這事調侃尤二郎。
一國儲君,愿意為一介出身普通的男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又是一段千古佳話啊,完全不亞于姬難和回鶻王女之間的傳說,足以載入史冊。
沒人會深究太子是出于什么原因,所有人都能看見、也只能看見表象,就是太子對尤二郎的另眼相待。
至于尤二郎極可能受到的攻擊,沒人會在乎,這都是他勾引太子所要付出的代價。
明知自己不行,還扒著太子不放手的狐貍精,堪稱禍國的男人。要放到后世給皇帝們引以為戒,告訴世世代代的女人們這種好色的事做不得。
柳娘想到這,還有點遺憾:“我本來還想看看太子殿下要怎么表現她的情深似海呢,太子殿下做圣上養女那天起,就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樣,真想知道太子變臉的樣子啊。”
阿四也沒心思考量尤二郎的想法了,她也嘆惋:“是呀,我也想知道長姊除了笑容以外的模樣,尤其是窘迫尷尬,長姊也會感到尷尬嗎?我太想知道了。”
柳娘覺得太子大概是不會有這種情緒的,她給阿四支招:“太子殿下連拿男人當擋箭牌的損招都想出來了,肯定不會為此尷尬困窘的,四娘不如試著趁太子如廁的時候跑進她的廁間……”
阿四想象她沖進人廁間的場景,不由自主地抖抖小身板,搖頭拒絕:“那肯定是我感到尷尬呀,長姊指不定笑得多開心呢。”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兒,姬阿四可不干。
阿四見柳娘還想攛掇,立刻問起其他事:“長姊不生小孩的話,是不是就和阿娘一樣要靠姊妹們了?”
瞧阿四不上當,柳娘更是遺憾,長嘆一氣再給阿四講:“是啊,二娘、三娘、四娘,哪怕是玉照的女兒長壽,都是很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