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稻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四往外走了兩步就懶得繼續捧著花了,再名貴的蘭草也是陶瓷盆啊,她隨手攔了一個力士,將建蘭塞進他的手里要求對方送到丹陽閣。力士在隨侍宮人虎視眈眈的注視下不能拒絕,抱著花快步趕路去了。
無事一身輕的阿四輕快地沿著西宮墻一路走到頭,跨過光順門向弘文館摸去。她再過兩年也要去弘文館學習,聽說晉王子姬祈已經在里面,作為妹妹,阿四認為自己有必要去進行考察。
經過提早打探,她知道姬祈有常年跑路的習慣,早一些在宗廟姬祈總是被關禁閉就是因為她只對自己愛學的東西專心研讀,對于先生講述的,連表面樣子也懶得做就要逃跑。
弘文館也不能改變她這一點,學士們都頗為頭疼。
弘文館一共就三十余學生,少了哪一個都是一目了然的,尤其姬祈還是新面孔,難免學士們要多加注意她的進度。一來二去,繼姬宴平之后,姬祈也時常被請家君,齊王和晉王再次成了弘文館的常客。
阿四今兒就是為了討教姬祈優越的翻墻技術,特地跑的這一趟。據她所知,今兒是弘文館考校學生的日子,姬祈鐵定是在列的。
弘文館的里的學士們瞧著要比翰林院的忙碌一些,人也少很多,弘文館學士多是有其他官職在身的,來去也匆忙。阿四進門時不少人都看見了,她們大都在甘露殿見過阿四。也算是看著小公主從臂彎間長到現今這么大了,個個對阿四和藹可親,都能停下來聊兩句。
既然被看見了,阿四也就不隱藏目的,徑直向姬祈上課的地方走去。她讓宮人走遠一些等候,自己仗著身高不夠窗戶,慢慢地湊近人聲嘈雜的所在。
阿四聽了好一會兒,確認她們正在講史。講的是秦朝建立之前的歷史,再從秦國橫掃六國之強勢提到商鞅的變法,再后面,主要講述的內容是《商君書》。
姬祈并不總逃學,她選擇逃跑的課都是自認熟識的課業,因此謝大學士就專門拿今日講的《商君書》來考校她。
“何謂國富而貧治?”謝大學士的聲音從內傳出。
“國富而貧治,曰重富,重富者強;國貧而富治,曰重貧,重貧者弱。1 ” 這是姬祈清冷的聲線。
阿四雖然聽不明白,但她記得姬祈是個內外反差極大的人,這冷淡的聲音下,心里指不定怎么跳起來罵人呢。
她指望向姬祈請教如何利索翻墻,正所謂有來有往,這時候正是她該出頭攪渾水的大好時機,不然一直聽不懂話還怪難受的。
小手掌自門外悄悄伸出,不輕不重地扣響門,稚童的聲音打斷了里面的緊張氛圍:“我可以進來嗎?”
弘文館的學生讀到十九歲,因此姬赤華還沒從學館畢業,她一見阿四,本來百無聊賴的表情立刻精神了,向謝大學士笑得客氣:“師傅,家妹到訪,正等你回話。”
謝大學士其實經常去立政殿探望阿四,就是阿四不愛待在立政殿,錯過了不少次會面。
她對阿四親切道:“四娘?進來吧。”
阿四半只腳跨過門檻才聽到謝大學士慢一拍的回復,憨笑:“嗯……我是不是打擾到姑婆授課了?”
這一句姑婆還是早兩年謝有容生辰時鬧的,一從阿四口中冒出來,謝大學士的笑容更燦爛了,再沒了剛才面對姬祈的嚴肅,親自上前將阿四牽入室內,向諸位見過的、沒見過的學生們介紹:“這是圣上的幼子。”
皇子一般來說是成年或者額外受封賞才會賜封號與爵位,此前都只是皇子,若是全無爵位的皇子面對品級在身的官員是要見禮的。而今圣人有皇女無皇男,圣人對女兒們一視同仁,都是登基即賜公主爵位并食邑與食實封。阿四來的晚些,是出生再賜。
因此,阿四不是光頭皇子,是有公主爵位的。
在座的三十八名學生都是皇親國戚、高官和有功在身的官吏的后嗣,其中大半站起來與阿四見禮,依照客氣些的說法阿四似乎應該回禮一二。但她年幼,連出入甘露殿都未見禮儀,這一茬也就糊弄過去。
不過謝大學士的考校不像細枝末節的禮節一樣好糊弄,她無慈悲地將目光轉回姬祈身上,不動如山:“剛好也讓四娘見一見阿姊們平日的課業,想來是能為四娘略做表率的,繼續說吧。”
阿四驚呆了,怎么會有這么冷酷無情的人,連打斷的問答都能強行續上。她環視在場人一周,姬宴平鐵定是靠不住的,閔玄鳴似乎也是武才,最后將視線落回姬赤華身上。
她手中掙脫謝大學士虛握的手,奔向姬赤華的桌案,蹭進二姊的懷抱,然后大聲問出疑惑:“剛才的話,我都沒聽懂呢,能不能先給我講明白再繼續說?”
經過阿四的驗證,謝大學士對她的寬容仿佛真的沒有底線,解釋道:“國家富強,再加上治理窮國方法,這就是富上加富,國家就會越發強大;國家貧窮,再加上富國治理的方式,這就是窮上加窮,國家就會積貧積弱。商君推崇的正是前者,富國貧治,是將財富聚集在國家,而非庶民手中。”
所謂窮國的治理方法,在那時是不用細想的粗暴,國庫不夠花就加大庶民的各種稅。
阿四都不敢想,秦國變法后的強勢其中包含了多少庶民的血淚。
原來你商君干的是這種富國弱民的壞事,怪不得秦孝公一死商鞅就要跑,國君一人的心肝寶貝,舉國上下的仇敵啊。
第49章
在謝大學士油鹽不進地推動下, 姬祈繼續說:“民貧則力富,力富則淫,淫則有虱。故民富而不用, 則使民以食出, 各必有力,則農不偷。農不偷, 六虱無萌。故國富而貧治, 重強。1”
姬赤華將阿四攏在身前坐好, 解釋道:“商君認為, 庶民貧窮,就會有為生活富裕出力, 庶民努力獲得了財富就會貪圖安逸, 這樣放縱的人多了就會成為國家的蛀蟲。因此, 庶民富裕了就不會任由驅使。為了整治這種亂象,就要讓庶民拿出糧食代替勞役,那么庶民就不會有貪圖安逸的機會, 庶民不偷懶,國家的蛀蟲沒有萌發的機會,所以, 國家富有并讓庶民保持貧窮,這種方法能夠使國家越來越強盛。”
“這是不對的……”阿四的心情很奇妙, 這番話似乎解釋了很多東西,她好像了悟什么,但又說不出來。
姬赤華的眼角陷下一抹笑痕,她將下巴磕在阿四的腦瓜上, 重復阿四的話:“這是不對的……但哪里不對?”
這個問題超出阿四的腦瓜范圍了,她氣鼓鼓地說:“人有所付出就要有所得到, 輕易地剝奪別人理所應當擁有的東西,這和盜賊有什么區別?”
“哈,阿四說到點子啦。”姬赤華雙手一拍,十分贊同,“這正是姬祈和師傅之間的分歧,師傅崇尚儒家,而祈娘認為自古以來的國君只有嘴上說的好聽與難聽區別,實際上都是大盜。”
阿四撓頭:“這是哪家的?”
姬赤華回:“或許是道家的?莊子有言:圣人不死,大盜不止。”說完又看向姬祈,似乎是在問她的想法到底源于何處?
大周慣常稱皇帝為圣人,姬祈雖然不問外事,但也不是傻子,她當即否定:“我倒沒讀過《莊子》,不過是看些古書有感而發罷了。至于阿四所說的‘理所應當’,這人間的道理也是人定的,說來也是沒意思。”
阿四明白過來,姬祈和謝學士的沖突在于見解不同,而她剛才算是贊同了謝學士的看法。
這可不是她來的目的,阿四立刻調整方向,做一顆哪邊風大哪邊倒的墻頭草:“那祈阿姊的話也沒有錯呀,既然都有道理,那么還有什么可爭論的呢?”
“就是因為都有道理,才沒必要只取用一個呀。”姬赤華修長的手從兩邊捂住阿四的臉頰,不出她預料,果然是柔軟有彈性的觸感。
皇帝的意志就是世上最大的道和理,就連禮法也大可拋棄在腦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從沒有理所應當的屬于庶民的東西。
歷朝歷代賦稅、勞役……具是層層盤剝加諸于庶民,滿口仁義道德的統治者和嘴臉丑陋的盜賊從本質上來說,沒有太大分別。無非就是一個制定規則,通過龐大的制度軟刀子割肉地剝削。而另一個直截了當地奪取了無辜人的性命或財物。
這一點謝學士也好、姬祈也好,她們并不多加爭辯,心知肚明。
但有秦朝暴政惡名在先,后世沒有任何一個皇帝樂見自己的統治亡于治下的庶民之手,自然要用一些柔和的手段、寬和的條例裝飾一下、對庶民稍加安撫。例如漢朝高祖初與鄉親父老約法三章,在漢朝成立后依然沿用的是加以修改的秦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