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稻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旨意中言明, 婚期定于載初五年六月, 此后若非回鶻王或晉王大喪, 不令安圖縣公離京。
冬婳宣讀完畢, 將圣旨收入錦盒轉交,祝賀道:“大王雙喜臨門, 實乃大喜。”
晉王接過錦盒, 笑盈盈:“都是天恩, 來日還請冬相來飲一杯喜酒。”
寒暄罷,晉王也不避諱,指著后頭長長的車隊問:“這是做什么?”
冬婳道:“圣上另有囑托, 體恤大王骨肉分離之苦,許安圖縣公搬離內宮,回公主府……該稱晉王府了, 許郡公搬回晉王府居住,也好讓年輕人往來。”
送走了冬婳, 晉王回到屋內坐等姬難下學回府。
她當年不愿再忍受生育之痛,年近四十獨一子,說是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偏巧是個男子。
男子也就罷了, 若能入淑太主家王璆一樣豁達些,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偏生得姬難心思纖細, 忌恨成性。
以至于晉王不禁后悔起,當年若是任由姬難隨吳家姓氏,或許能遏他的性子,不至于讓他生出這多般心思。
事到如今,再多思慮是無用的。
聽侍從稟告郡公歸來,晉王擺手:“叫他進來吧。”
姬難略帶惶惑的臉出現在晉王的視線中,他俯身見禮:“阿娘。”
晉王將今日冬婳的來意一一說了,又問:“既然你是樂得這門婚事的,我也就不與你分說其中利害了,想來你也是不在意這個的。年后,我為你提前備上禮,屬官會隨你往宗廟祭祀祈福,見到巫女恭敬些,收起你的脾氣。”
突如其來的變化太快了,姬難猝不及防地從安然的生活掉入另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但他的母親、他心中的天卻沒有要為他解惑的意思,反而更加地冷淡了。
姬難難以接受:“阿娘,我突然就從宮里搬出來了,什么也不知道,您也什么都不說……您一直什么都不和我說。要是阿娘看不慣這門婚事,最初卻是阿娘允許阿史那德清出入宮廷……我真是不明白,阿娘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我才是想不通,我怎么會有一個你這樣的孩子?”晉王從姬難清瘦的臉上隱約瞧出他親父的影子,帶一點無畏和憨直,以及深不見底的、為男的愚蠢。
她自坐床走下,赤足踩在熏有地龍的溫熱地面,緩慢地走到姬難的身邊。新一代的孩子總是長得很快,像姬赤華、姬宴平,十四五歲身高就足以和母親持平,但男孩總是要慢一些,再慢一些。尤其是姬難,慢的有點不像是她的孩子。
總是要人花很多的心思去引導,用更多資源交給他浪費,才能漸漸養出一點樣子。就這一點才氣,卻不知道收斂,掐尖要強,總是鬧出事端。
姬難在母親面前再無半點巧言,一切語言都化作蒼白無力的呢喃:“……我又做錯了什么?我都已經盡力了啊。”
“是啊,你盡力了。”晉王生來消瘦,這一點母子倆如出一轍,但晉王的雙手要比姬難要有力的多,“有的時候我也會想,這或許是我的過錯,當年看中吳家人的愚蠢和好糊弄選了你的親父,弄得你現在身子隨了我,頭腦卻和吳家人一模一樣。之前吳家旁支的人私下笑話你,說你生的不像是吳家人,可見他們眼瞎心盲。在我看來,你和他們簡直相似極了。”
姬難驚愕,這些事他從未和母親說過,“阿娘竟然知道……那為什么不替我正名?任由我受人恥笑?”
晉王也驚訝:“這算得了什么?你姓姬啊,難道姬家人像吳家人是一件好事么?你要是忍不住,就多學著點三娘,只要不把人打死了,圣上還能不向著你嗎?要是能忍,就學王璆,唾面自干、好處占盡。不過嘛,現在許出去了也好,我倒是省心很多,不至于百年之后還鬧出掘墳鞭尸的丑事。”
“姬宴平她整日四處惹事,不過紈绔子一個,阿娘卻覺得她更好?”姬難痛苦難當,根本聽不進晉王話語中的意味,“還是說阿娘只是想要個女兒,才覺得她處處都比我更好?”
見說不通,晉王也不再計較,而是一反常態地拉著姬難坐下,憐惜地說:“好了好了,阿難不吃氣了。阿娘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有些事就是這樣的啊。我不是更愛三娘,相反的,我更愛你。阿難不懂的,最后一年里,阿娘都會告訴你。”
姬難吃軟不吃硬,面色立刻和緩很多。晉王見狀神色更冷,攬住孩子靠在自己頸間,呼吸可聞,又說了一些安撫寬慰的話。如她所料的,簡單的甜言蜜語即刻安撫了姬難波瀾起伏的情緒。
冷不丁的,晉王說:“你就這么喜歡這一套嗎?我的孩子。”
姬難霎時面容慘白,抬起頭時神情委頓:“阿娘”
“這就是愛你,卻更重視三娘的緣故。我先前對你疏于管教,這一日都補給你,想來你一生也不會忘了對不對?”
“小郎們近來時興的是擦金粉么?倒是不錯,我兒眉清目秀、秀骨天成。以后大概也輪不到我操心了。”晉王扼住姬難的下顎,一手去摸孩子耳側沾染上的一抹金粉,“你這張臉倒是像極了我的舅家陳氏,細看還是頗為出眾的。陳氏總愛養出姣美又柔順的小娘子送入宮中,當年我的大母就想教我這一套,我雖不屑,但現在看來還能教一點給你是不是?”
重壓之下,姬難無知無覺地落下淚來,繼而嚎啕大哭。
哭聲穿到外間,侍者皆側目,聽見門扉動聲,又連忙低頭見禮:“大王。”
晉王道:“進去給公子收拾一下行裝,梳洗一番,隨后送到江陵縣公府上,住上三十日再說。此間回鶻王女若來拜訪,只說公子齋戒,不見客。”
侍者躬身:“喏。”
晉王深知以姬難的心性,自己的話姬難之后是絕對聽不進去了。既然下定決心要好好教一教,就得找個合適的人選。姬若水就再合適不過,從前就與姬難熟識,又懂得與人相處之道。
要是姬難能學得姬若水三分忍勁,今后大概也能與回鶻王女和順地過日子。
有家主晉王的意思在,晉王府的侍從自然有百十個法子讓姬難安靜下來,趁著黃昏將人悄無聲息地送到姬若水府上,如數奉上重禮,“有勞公子了。”
姬若水收到禮和人,無從拒絕只能應下。晚上和姬難推心置腹、設身處地聊天,哄得對方好好睡下,才回房歇息。
第二日姬難還是紅著眼出房門,見花傷情、對月流淚,就是吃湯餅時面皮斷了,也要神色黯然。姬若水為姬難的顏面著想,轉頭和尤熙熙知會一聲,帶著姬難往郊外的溫泉宮暫住,避開外人。
如此休息三日,姬難終于從被母親徹底放棄的事實中緩過勁兒,跟著姬若水開始學一些回鶻的語言、文字和兩國這些年的往來。
現任回鶻王還是王女的時候,兩國是打過的,衛國公閔明月驍勇善戰,上一任回鶻王死于她手。
回鶻與大周不同,講究兄終弟及,當今的回鶻王再父親死后,逐兄繼位。大王子全家奔逃至大周尋求庇護和幫助,希望能通過大周邊軍奪回王位。然而回鶻王先一步派出使節趕到鼎都與皇帝締結盟約,以國禮約為婚姻,嫁去回鶻的就是罪臣越王的長男,順帶八名媵侍。
數年過去,回鶻休養生息,國力日漸強盛,大周自然也要提起警惕。尤其是今年大旱才過,若是再起戰事,糧草就是一個不小的問題。回鶻提出的要求皇帝并沒怎么猶豫,這次來的回鶻王女是次女,也是有望在長女之后繼位的,堪稱“皇太孫”。不過還要看在晉王的面上,問問姬難的心思。
而晉王將這個問題完全交給姬難自己決定,要是愿意,就接受回鶻王女吧。晉王沒想到的是,姬難半點不能領會她的意思,竟認真地和回鶻王女談起風花雪月、情情愛愛了。
年宴時姬若水不在,但尤熙熙蒙受圣恩,是見證了姬難的應答的。
姬若水雖然知道其中有貓膩,但還是對姬難溫和地笑:“阿難是樂意的吧?有情在,日后也會好過很多。至少晉王健在的時候,你應該可以一直生活在鼎都。”
“竟是這樣么,是我錯怪母親了……”姬難當時只以為晉王是想把他送去和親的,慪氣與回鶻王女走近,后來才漸漸喜歡上她燦爛開朗的性格,因為回鶻王女待他真的很好。
“晉王脾氣急一些,說話難免不好聽,為人子只能多體諒。你跟我在這安心住一個月,事緩則圓,我再送你回去。下個月,你就該去宗廟祈福了。”姬若水結束了講解,留下一些回鶻的字書給姬難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