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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陽閣的賞菊宴是柳娘全權安排的,阿四只在玩樂的空暇之余旁觀兩眼, 大概知道個流程。孟予擅長律令文書, 而柳娘則是在深宮淫浸數十載的老人, 有些事是孟予能教的, 有些卻是柳娘才能擺弄明白,她們親身帶給阿四的是全然不同的東西。
這時候, 阿四才明白姬宴平所說的要學著與不同的人相處是什么含義。
要辦一個不大的賞菊宴, 就動用到宮官六局, 在內宮出入的人和宴飲的花銷要先向尚宮局寫明;賓客的引領和宴會上次、見禮、器樂演奏都脫不開尚儀局;膳食供給必從尚食局過手,往日阿四的飲食都是尚食局先嘗過,才敢奉送進丹陽閣, 宴飲更是輕忽不得;加之,柳娘另從尚服局與尚寢局調用一批備用的器玩和外來的小娘子換洗衣裳,這一樁又要往尚功局報備。
在阿四看來極其簡便的事, 準備起來繁瑣地能叫她倒頭睡去。
賞菊宴當日,宮官帶人將園苑內應季的瓜果送來時, 阿四看在鮮果的面上多問一句,她這才知道原來園苑內蔬果種植竟是由尚寢局操持的,從稱謂上真是半點瞧不出來。
被叫住的宮官是正六品的司苑,她恭敬行拜禮:“四公主有所不知, 尚寢局司掌的事各寢宮的打理以及一應的相關事務,既囊括了宮苑, 也就將園中的花草樹木一并算在內了。”
里里外外的宮人和宮官不斷布置偏廳,徒留阿四一身新衣站在原地百般無聊,打擾忙得腳不點地的宮官:“不是說她們早上就到了么?怎么現在還沒進門?”
柳娘從外頭進來,放走忙碌的宮官,接過阿四的話頭:“前兩日就安排妥當了,今日本不該這樣忙叨的。偏那回鶻王女自從知道小公子住在宮里,日日想方設法地進宮。這次請了質子,王女也要親自送進宮來。我們作為主家,不好拒絕客人登門拜訪。為此,陛下令楚大王放下手中的事務,盡快趕來接待。屆時,閔世子大約也要陪著閔小郎來,說不準嗣端王也要來湊個熱鬧。”
阿四一聽來要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人,當即就不高興了:“怎么都不與我說?我才是丹陽閣的主人,王女要來也該先與我說一聲才對。兀自繞過我向阿娘請求,這是…這是……”
柳娘幫阿四說完:“這是失禮的行徑。到時候,四娘只管讓王女致歉,這是她該做的。”
“可以嗎?”阿四想起上一世中自己被迫相讓來客的經歷,又遲疑了,“她是客人。”
柳娘拉著阿四從匆忙的宮人堆里走出,踱步到丹陽閣門處,慢慢地教她:“是啊,有禮的客人,主人以禮節回報,失禮的客人,主人也應當直言以告。這才是相處的長久之計,否則兩廂笑臉相迎,心中卻生怨氣,關系是長久不了的。”
高大的梧桐樹映襯在幼童身上,幾近遮天蔽日,秋日的梧桐金燦燦的,很是符合阿四的喜好。落葉在腳下發出清脆又沙啞的聲響,阿四不由自主地腳步輕快。
阿四被秋景吸引走,未能完全聽進柳娘的話,嘴上跟著念叨兩聲才逐漸反應過來:“長久之計……我們要和這個王女相處很長時間嗎?”
柳娘笑意漸深:“這還要再看王女的為人和圣人的意思,若是四娘不愛和王女相處,以后不見面也就是了。”
一個外邦的王女,她的母國不如大周強盛,她的母親的王位也不如皇帝的地位穩固。上有長姊的王次女作為使節來到大周,同行的是表親的王子和年幼的王弟,要么是回鶻在示敵以弱,要么就是回鶻在尋求同盟。
無論是哪個,于大周而言都算不得是壞消息。
臨近門口的梧桐樹上新扎了個小秋千,柳娘幫著阿四坐上去輕搖,陪同玩鬧的同時不忘見縫插針:“小娘子們和質子還在學習一些宮規禮儀,不如就由我來先給四娘講一講,秦晉之好的故事吧?”
什么是秦晉之好?
秦國微弱時秦穆公向晉國尋求聯姻,多次對晉國施以援手,然而世代聯姻也阻攔不了晉國對國力不如自己的秦國多次出爾反爾,直到晉國挨了秦國一頓打,才老老實實地相處一段時間,后來秦國以武力幫助公子重耳登上國君之位,兩家的關系才真正親密起來。
其中的背叛和陰謀簡直數不勝數。
秦晉之好追求的是政治聯姻,也是軍事幫助,這位王女是想做秦穆公還是公子重耳?
實在是有待商榷的事情。
阿四聽完故事,也玩夠了秋千,小客人們在宮人的接引下堪堪走近丹陽閣外的宮道。柳娘牽起阿四的手,往回走了十數步再轉過身,就能看見姬赤華和回鶻王女的身影了。
閔玄鳴帶著閔玄璧也在人群中,幾個小娘子面對陌生人都沒任何不適應,她們的母輩都是皇帝最忠心的擁躉,她們也長于最偉岸的藍天之下。
姬赤華向妹妹介紹了回鶻王女阿史那德清和質子阿史那舍爾,再向回鶻王女介紹阿四。
一眾人相與見禮,回鶻王女熱情地貼近阿四:“多謝四公主愿意接納我的冒昧來訪,還出門迎接失禮的客人,請接受我誠摯的歉意。”
當面受人歉意,阿四稍有兩分不情愿的面色松動:“我出門迎接是因為我的客人到了。”
柳娘細心地將席面分為兩處,將楚王、回鶻王女以及衛國公世子閔玄鳴安排在偏廳,由阿四和同齡的孩子在臨近的花廳玩鬧。除過質子是都沒見過的人,其余人或多或少家里都能搭上關系,彼此見面三分情。
質子阿史那舍爾是孩童中唯一比阿四小的,他如皇帝當初說的,有一雙碧綠色的眼睛,來自他母親寵愛的西域情人。黑色的半長發貼服在他的耳側,衣裙還是回鶻傳統制樣。
阿史那舍爾似乎還沒接受陡然變化的命運,他從未想過會被一向寵愛自己母親丟到遙遠的國度來,清淺的綠眸仿若水洗——或許這半年以來,曾無數次哭泣吧。
孩子的心情是極其影響成長的,瞧他瘦弱的樣子,真是可憐啊。
被家國、被母親送出來的質子,或許要比和親公子再稍微多一點尊嚴。
因阿史那舍爾是外邦來客,他的座位距離阿四最近,兩人比較起來不像是差了半歲,更像是差了一歲半。
阿四伸手扯了扯他的窄袖,又指著他左衽的領口笑問:“瘦一些的袖子是不是更方便一些,我還沒穿過這種衣服呢。”
阿史那舍爾不注意間被拉個咧跌,險些端坐不住趴到地上去。雙腿墊在膝下的坐法對孩子來說本就為難,更遑論一個才學著大周禮儀沒幾月的質子。然而面對一桌陌生人,他記著使者們耳提面命的叮囑,強忍淚水重新坐好:“我……我不知道,我只穿過這種衣服。”
誰能想到這質子這么柔弱,比閔玄璧還要弱上三分,至少閔玄璧面對她還不會哭呢。
阿四頓感無趣:“二郎,你和他說說話吧。”
這個質子還是和閔玄璧做朋友合適,都這么弱不禁風的,兩個人一定聊得來。
閔玄璧突然被點名,怔愣后應聲:“喏。王子閣下,我是衛國公次子……”
阿史那舍爾的目光再添兩分緊張,懦懦道:“我叫阿史那舍爾。”
眼見著小孩子都要嚇得厥過去,阿四實在不能理解,閔玄璧有什么好怕的,連閔玄璧都要怕,這孩子長這么大還挺難的。
河東裴家是出了名的宰輔之家,大周立國至今已出了十位宰相,耳濡目染之下,她比其他人稍微多了解一些世情。裴道又是場中孩子年齡最長的,主動解圍道:“衛國公這些年一直駐守北境,是為人稱頌的常勝將軍,北境平安多有衛國公和邊疆戰士的功勞,閔小郎更與父親相似吧,倒是世子更肖母。”
衛國公閔明月這些年,打的就是回鶻啊。
阿四恍然:“原來如此。”
她瞅了瞅場中略顯多余的兩個男孩,彼此間竟算得上國仇家恨了。
姚蕤祖上行商,又有個少年得志的狀元母親,說話很是大方,幫著把話拉開,“宮里好像不太有人穿胡服,外頭見得多一些,尤其是年長的娘子們,在外行走圖方便,多是束身的胡服,就是我身邊跟著的隨侍平日里也是胡服穿得多。可惜今兒入宮是不許帶人的,否則能給公主見個新鮮。”
御史中丞家的女孫,也是東宮少詹事的女兒王訶跟著點頭:“聽聞是成帝認為胡風過甚,明令禁止宮中人士穿著胡衣,若是祭祀宴飲,必須穿著廣袖長裙。不過,外頭人也只是穿個新鮮,說到底還是我們自家的衣裳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