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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壽登耄耋,富貴不可勝言。”孟乳母不叫阿四任何一句話落到空處,“四娘之高祖母趙國夫人3九十有七,太上皇至今矍鑠,今上必定是萬壽千歲,女壽隨母,四娘肯定是長壽的。”
第26章
天一擦黑, 清思殿內的夜宴準時拉開序幕。大多數人都無心歌舞和美食,一心想看皇室和崔家熱鬧。
在場都是體面人,等尚且年輕氣盛的公主們長大了, 今后十年八年的未必都能再看見這種熱鬧了。
阿四作為傳言中的重要配角, 一心一意埋頭苦吃,八卦就得放在吃飯后。
她還記得上輩子小時候媽媽太忙, 借住在姥姥家時餓得很快, 但姥姥家并不富裕, 三餐吃飽以外是沒有多余的零嘴的, 她經常因為嘴饞四處摸東西吃,姥姥覺得女孩子不能吃的太胖總是說教。后來長大了, 她一直覺得要是小時候都能吃飽, 應該可以長得再高一些。
阿四觀察比對過皇帝和幾個姐姐的身高, 一個賽一個的出類拔萃,相信她這輩子只要吃夠本,以后一定鶴立雞群。
孟乳母為阿四夾菜的同時一心二用仔細挑選一道道送上來的熱菜, 有孩童不能吃用的,送菜的宮人遠在三丈外就接到乳母的眼風,安靜地推到別人桌案上。姬赤華和姬宴平的桌案上因此比旁的人多了好幾道特制的熱菜。
吃著吃著, 阿四發覺自己跟前的菜色怎么要比隔壁姬宴平的少?
她盯著姬宴平桌上的炙羊肉移不開眼:“阿姊我想嘗嘗……”
姬宴平快速掃視左右,夾了一箸炙羊肉進碟子讓宮人送到阿四跟前。然后她輕咳一聲, 側身避開孟夫人譴責的視線和左手邊的姬赤華沒話找話談天:“二姊,今兒我那柄酥校書手作的月杖沒了,你可得叫人去給我再帶一柄回來。這次換個料子,上回那個不夠結實?!?
姬赤華聽得挑眉:“是看上我哪柄月杖了吧, 既是見義勇為,就直說吧, 當我這個做阿姊的獎給你的。”
“哪個都成?”姬宴平聽到這可來勁兒了,眼睛不住往后頭宮人手里捧著的面雕紋飾、彩繪杖身的月杖,正是姬赤華今日手中用的那一桿,寶杖雕文,價值千金。
姬赤華順著她的目光一望,失笑道:“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只是經此一夜宮中怕是難再開毬場,你可不能玩物喪志了。”
這是姬赤華的愛物,姬宴平也沒想到能輕易地要到手。
“嗯嗯,謝謝阿姊。”姬宴平立刻叫宮人取過雕文寶杖,握在手里愛惜地撫摸,連餐飯時也不舍得放下。
歌舞一停歇,阿四剛吃個肚圓,臨月郡主和崔家人的爭執聲就傳到她的耳邊。阿四就著宮人的手用沾濕的帕子擦擦嘴,津津有味地聽起餐后故事。
噢,好像是崔家人在剛才從清思殿前高臺轉到清思殿內的過程中抽空去探望半死不活的崔郎了。人活確實還活著,也醒著,就是眼看著生命短暫,太醫勸他珍惜光陰。委婉的醫囑差點把崔郎嚇得去世,好險讓太醫給救回來了。
現在崔家人是來找臨月郡主討說法,老頭鐵青著臉,老夫人抹眼淚。多虧了臨月郡主掛心崔郎傷勢,主動要求和崔家人坐得近才沒讓全場的人看了笑話,但也差不離了。
因為阿四看見冬婳靠在向皇帝耳邊稟告什么,皇帝已經往崔家人扎堆的地方看了。皇帝的動向牽扯所有人的心神,孟乳母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孟乳母有阿四不清楚的消息渠道,她顯然知道崔郎還沒死,往阿四手里塞了個切好的林檎,笑瞇瞇地說:“等會兒爭吵起來,四娘不要怕,只管吃果兒?!?
阿四猶猶豫豫地啃了一口,咽下后問:“阿姊不會被懲罰吧?會像上次一樣關在長安殿里學習嗎?”
孟乳母瞇著眼望冬婳向臨月郡主的座位走去,笑意更深:“上次是圣上氣三娘不知謹慎、有意磨一磨她的性子。這次若是結果好,三娘就無虞,若是有些差錯,應當和上次差不離?!?
“這樣啊?!卑⑺奈蛄?,犯錯就被罰讀書。
原來律法對于皇嗣來說約等于校規,只要不被開除,犯錯基本上就是留校察看茍一段時間就輕輕放過。
冬婳帶著臉色難看的臨月郡主走到御階下,皇帝等她拜后問:“朕聽聞崔九于宮中責打于你,方才崔九族人似乎在逼問于你?若有委屈盡可說出,朕自當為你做主?!?
“妾……”臨月郡主既對崔九的無禮生怨,又不忍見其死,躊躇之下竟不能發一語。
“罷了,崔九何在?玉照和大郎呢?”皇帝早知她品性,也說不上失望,“叫他們上前來?!?
冬婳躬身回答:“喏?!?
玉照縣主與兄長一并上前,正在偏殿等候的崔九也被抬上來,他背后的血肉模糊被藥物和白絹覆蓋,冷汗滿身勉強穿了衣裳有個人樣面圣。崔家人心霎時涼了,崔九身上這一套可不像是一時半會能夠整理好的模樣,背后必有人安排。
此人是敵非友。
阿四找回一點熟悉的感覺,在東宮旁聽記下的一星半點兒串聯起來,她轉頭看向傻樂的姬宴平和心平氣靜的姬赤華,忍不住對姬宴平留出一點同情。
姊妹四個,只有三姊啥都不知道。
皇帝再問:“午后之事,你們兄妹可有話說?該如何懲戒以儆效尤?”
不問崔九,可見皇帝對此事心中有數,辯無可辯。
端王男孫納頭就拜:“臣父無狀,竟以下犯上掌摑郡公主,除杖責以外,臣以為當貶官、罰奉,靜思其過?!?
“哦?還有杖責?”皇帝微笑問玉照縣主,“玉照,你認為呢?”
臨月郡主想起下午母女間的談話,握住玉照縣主的手腕提醒:“玉照……”
玉照縣主輕蹙眉,反手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慰道:“阿娘莫怕,我在?!倍笊锨耙徊交卮穑骸皟鹤x大周律,知十惡之條,一曰謀反,二曰謀大逆,三曰謀叛,四曰謀惡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義,十曰內亂1。兒母為宗室郡公主,高祖之后,與陛下有五族之親,傷其體膚不敬之尤……”
“玉照!”臨月郡主慌張地拉進女兒的手,“他是你……”
玉照縣主高聲打斷臨月郡主的話,掙脫她的手再拜:“兒以為當屬十惡之八不睦,望陛下嚴懲不貸。”
不等臨月郡主再說,皇帝先盛贊:“玉照果真是朕家女兒,孝心可嘉,非禽獸所屬?!痹掍h一轉看向端王男孫,“爾本姓從母,而今看來更愿從父,傳令宗正,王孫不肖,削其宗籍。其父崔九,絞。都帶下去吧?!睂m人得令而去。
看著如受晴天霹靂的長男,臨月郡主唇齒抖動說不出話來,當年她和崔九爭吵于端王府生下長男,端王借機歸姬姓,崔家也放出話去不承認這個孩子。這些年關系雖有緩和,崔家也有松口的意思,但此事一出,崔九能不能活都兩說,更何況崔九的子嗣!
僅僅說錯一句話,頃刻間,就從出入宮廷的王孫變成了庶民,朝廷命官化作死囚。
冬婳揮手,讓宮人帶著面如死灰的崔庶民離開清思殿。臨月郡主終于反應過來,回身擋在孩子身前,祈求皇帝:“陛下,他是我的孩子??!”
“朕為你張目,你卻怏怏不樂?!被实劭茨伭诉@場戲碼,擺手道:“既如此,隨你意吧。褫奪臨月郡主封號和爵位,與她孩子一并帶下去吧?!睂m人把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帶離。
玉照縣主既然敢先一步下手,就做好了失去一切準備,再拜謝:“謝陛下恩典?!?
皇帝終于升起“端王府還能再傳一代”的心思,笑道:“還未賞你,何必急著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