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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予走近,兩人的地位就分明了,前者向孟予行禮,后者受孟予的禮。孟予尊稱他一句“若水公子”,面色卻并不如何恭謹(jǐn),只是尋常。
“是我與友人擾阿四妹妹與孟夫人了。”姬若水還半禮,介紹身邊的美人,“這是陛下昨日為我安排的伴讀,尤二郎。”
孟予側(cè)身避過,對二人微笑:“大公主被陛下留在甘露殿理事了,二位若是閑暇,也可往亭中稍作歇息。”手指遠(yuǎn)一步的亭子,明明白白地要求兩人不能打攪到小公主玩樂。
“孟夫人說的是,我等打攪了。”尤二郎向阿四的方向作揖聊表敬意,跟著姬若水離開。
雖然早有預(yù)料,但聽見這個男人是自己兄長的時候阿四還是感到驚訝。因為此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過他的存在,他也從沒來看過阿四,就連宴會上仿佛也沒出現(xiàn)過這個人。
阿四在甘露殿時不時還能看見出入的男官吏,可見在大周男人的地位并不怎么低賤。但姬若水的地位顯然不高,甚至在宮廷里處于透明人待遇,連阿四身邊的乳母也能理直氣壯地上前提點。
看起來快二十歲的男人、兄長,被不到一歲大的妹妹的乳母要求避讓,這種毫無理由的、僅僅出于性別的偏愛和特權(quán),讓人目眩神迷。
阿四的小手捂住胸口撲通撲通的心臟,啊,她好快樂。上輩子都是要求被讓,這輩分反過來被人讓。
這就是重女輕男的感覺嗎?
孟乳母再回來時,小公主已經(jīng)對榴花失去興趣了,拉著乳母的手就要往丹陽閣的方向走。孟乳母無奈一笑,撐著羅傘遮陽,碎步跟著阿四回去。
占了地方就是不玩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嘻嘻。
還沒走出花園,阿四的興奮勁兒過了,疲懶占據(jù)上風(fēng),伸著手要乳母抱。直到她安逸地被放上綢褥安睡,夢見周公的前一刻,阿四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
等一下,孟乳母為什么要對姬若水和尤二郎說明大公主的情況?
第5章
自從阿四在甘露殿展現(xiàn)了自己的語言天賦,便宜父親謝有容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試圖教導(dǎo)阿四學(xué)習(xí),熱衷給阿四讀各種故事助眠。各種復(fù)雜的歷史故事不能吸引孩子的注意,稍稍得到小公主垂青的,唯有《山海經(jīng)》一類的故事。
在讀書時,謝有容順帶給她講解了阿姊阿兄們的名字出處,比如大公主有一個很容易被誤以為含義是“像木頭”的名字,就出自《山海經(jīng)》。
大荒之中,有洞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華,名曰若木。南海之外 ,黑水青水之間,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1
若木、赤華兩個阿姊和僅剩的阿兄若水的名都出自這里。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三人是姊弟,簡單好記。
阿四還挺慶幸自己和姬宴平的名字不和她們一掛的,剩下的什么赤樹、青葉一聽就不是好名。關(guān)于阿四的名,謝有容也試圖給她講解那首出自《詩經(jīng)·大雅》拗口至極的長詩,還沒誦到一半,阿四就困得天旋地轉(zhuǎn),完全沒意識了。
而她的名“無拂”,在最后一句,她一次也沒能聽全。
天氣日漸炎熱,皇帝體諒出入的官員,不再繼續(xù)在甘露殿理政,而是挪回紫宸殿召見官吏。這個決定拉長了阿四去見母親的距離,雖說她不必自己走動,但母女倆每日相處的時間還是減少了。
阿四自己也能看得出,皇帝有些忙碌,內(nèi)官們也浮躁不少。大概是最近出了什么事情吧,依照上輩子的記憶推測,說不定是洪澇、干旱之類的。
宮人們似乎很擔(dān)心阿四見不到母親會哭鬧,想盡了法子逗她開心,尋摸來的玩具在丹陽閣的側(cè)間堆成山。時間一長,好像人人都覺得阿四過得不太好,小小一個人獨自坐在寬大的庭院里玩,瞧著是多么孤單,連玩具都提不起勁兒。
只有天知道阿四過得多么快樂,懶散的生活才是人間真諦。至于玩伴,這么多小宮人不比同齡人好玩得多?貨真價實的小孩子都更喜歡和大孩子一起玩,更不要說阿四了。
然而流言猛于虎,粗糙的成人看不破孩提的內(nèi)心,冬婳帶著一眾人給阿四送玩伴來了。
門第是大周最基本的社交規(guī)則,只有出身足夠高貴的人能給公主做玩伴。這也是其他人覺得阿四孤單的原因,宮侍哪里稱得上是“人”呢?
人一被抱進(jìn)門,不必叫人說,阿四就知道是誰了。滿宮唯有兩個嬰孩,除了阿四,就是閔將軍的幼\男閔玄璧。阿四頭一回見他,不由偏頭打量,聽冬婳溫聲給她介紹弟弟。
弟弟?
她才不想要。
比起日復(fù)一日在外面撒潑打滾、曬太陽睡覺的阿四,被養(yǎng)在室內(nèi)的閔玄璧簡直像個晶瑩剔透的水晶娃娃,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阿四非常懷疑對方出生后到底有沒有曬過太陽,以后會長不高吧?
閔玄璧是個喝過孟婆湯的,愛哭又笨拙,拉著阿四咿咿呀呀說著嬰語,拿著一個布老虎就能玩到睡覺為止,還試圖和阿四分享玩具。
阿四懷揣著嫌棄的心情,往旁邊走了走,懶得搭理他。沒有趁機(jī)給他打出半身不遂,已經(jīng)是她寬容大度了。
一整天,就是閔玄璧獨自玩完找阿四玩,被阿四推開哭鬧,被哄好又獨自玩,記吃不記打又去找阿四,循環(huán)往復(fù)。專門抽出時間來陪伴在一旁的冬婳就這樣看了一天,第二天起就不再將閔玄璧帶過來和阿四相互折磨了。
到底是閔將軍的男兒,即便閔將軍一家都不太在意他,也不好讓人哭出毛病來。
既然和同齡人玩不到一塊去,就只能找清閑的長輩了。反正謝有容閑得很,一天十二個時辰來照看六個時辰也不為過。
阿四當(dāng)即就后悔了。
和一心拔苗助長的便宜老爹相比較,好像還是傻瓜玩伴好一點。
因為謝有容的存在,丹陽閣不再是阿四的安樂窩,她對外出的熱情高漲,每天拉著孟乳母往花園里鉆。這種熱情三天沒削減,大半個花園子都被宮人圍上了帳子,以免曬壞了小公主。
嬰兒的肌膚實在太嫩了,她一不小心在糟蹋花草的時候跌了一跤,腿上摩擦出一片紅。那天跟隨著她的宮人就再沒出現(xiàn)在丹陽閣,聽說是發(fā)回掖庭了。
從那以后,尖銳的假山石裹上絨布,帶刺的花草一概清理,就連石板地面都鋪上一層軟墊。就算如此,宮人還是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阿四的動向,生怕她磕碰了。
阿四為這陣仗感到驚嘆,就算麻煩到這種地步,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認(rèn)為應(yīng)該限制阿四的行為。她輕易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與倫比的尊重,即使她目前只是一個話都說不全的嬰孩,她說的每一個字、所做的每一個舉動都能決定身邊人的生死。
權(quán)力啊,這僅僅是皇帝分享給阿四的一部分。
怪不得歷史上大部分皇家子弟都不干人事,他們被當(dāng)做神來對待,并且可以理直氣壯地不把身邊的絕大部分人當(dāng)做人。
想明白這點后,阿四縮小了探索范圍,過了好一段安分宅居生活。有一天,阿四在接受謝有容昏昏欲睡的教導(dǎo),宣儀長公主來拜訪謝有容。
這一次,阿四近距離打量兩個大美人,確認(rèn)他們倆長得相當(dāng)相似,應(yīng)該是有血緣關(guān)系。
他們談話屏退宮人,但留下了年幼無知的阿四。畢竟阿四的年紀(jì),就算鸚鵡學(xué)舌也說不清楚事情,沒必要避開她。而且,他們談話的主題就是阿四。
“皇姊要定下太子了。”宣儀長公主隨口拋下一個驚天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