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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胡説八道,我就……”青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就”后面的半句話。
“就把我扔到水里吧!”嬴洛接起他的話:“我就順著水,飄到海里去,你到了香港,四處都是海,你一輩子也忘不了我。”
她呼出一口熱氣,連睜眼的力氣也沒了,又向青年貼了貼,想著死之前,怎么也得讓他多抱抱自己,多心疼心疼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自己。
看電影的時候想她,吃蟹粉豆腐的時候像她,買新衣裳的時候想她,以后談了女友,也想她。
青年抽出手來抱她,她聽不見青年説什么,渾身燙得像林場冬日里的爐子皮。
“whereareyoufrom?wheredoyouwanttogo?”
成舒抬起頭,夜幕下,一個留著“漢奸頭”的男青年,穿著汗衫長褲,叼著煙,向他發問。路燈光纖微弱,他根本看不清男青年的眼睛。
他聼懂了,但害怕是紅衛兵特意引蛇出洞的計策,因而垂下頭,不敢開口。
“canyouunderstandme?”男青年英文口音很重:“youlooksoknowledgeable.youmustknowenglish!ah……ijustover-heardsomething.areyoupreparingtotakeatraveltokcity?”
成舒放下了兩分警惕,反問:“whatcityiskcity?”
男青年把煙吐到河里,說:“跟我來吧!你這英文講的,一聽就是臭老九,簡直臭不可聞。”
“阿洛,你還能站嗎?”他輕輕晃了晃臂彎里的愛人。
嬴洛聼他們說洋鬼子話聽得頭疼,看他們總算不説了,嗯了一聲:“好些了,暫時死不了?!?
成舒牽著她,她跟著走,隱隱約約轉過幾條巷子,到了一處商店前,穿短袖汗衫的青年嘩啦一聲開了鎖,引他們又爬了一層樓梯,她才見到一個課本上圖畫里的,城里人的家。
白綠相間的地磚,鋪著針織墊子的木頭沙發,蓋著針織網紋布的木頭柜子,頂著塑料油紙的茶幾,這得是多富貴的人家,她想。
迷迷糊糊地,穿汗衫的青年請她坐下,給她端了一杯水,她靠在沙發上,那毛綫織的墊子,像狗毛一眼柔軟。
“阿祥,你帶人回來了?”一個溫和冷靜的女聲走近,嬴洛剋制住打架的眼皮,小心觀察女人。
女人穿著一條白色的襯衫領裙子,個子高皮膚白,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見到她,立刻蹲下來,動手去掀她的棉襖和背心。
嬴洛嚇了一跳,以為她要傷害自己,打開她的手,拉著成舒就往外跑。
女人叫住她,說:“阿妹,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你的傷口要儘快處理。”
她又相信了女人,坐回去,主動解開棉襖扣子。女人扶她去臥室里躺著,臥室的床又松又軟,比舅爺解放前結婚的時候,找木匠做的那張床還軟。
“阿妹,你怎么搞的?也是紅衛兵弄的嗎?”女人丁零噹啷一頓收拾,她眼見著女人拿鋼刀在火上燒了一遍,心里大感不妙。
“老成!”她喊:“你過來!”
“他是你男友嗎?小妹妹。”女人溫柔地拍拍她的腦門,給她在頭頂放了一條濕毛巾,娘活著的時候,也喜歡拍她的腦門。
“你腦門大,聰明,要多讀書啊。”娘這么説:“多讀書才有出息?!?
“是?!彼犚娗嗄晏嫠龁枺骸瓣愥t生……沒有麻藥嗎?”
“忍忍吧?!迸苏f:“先活下來最重要,來不及弄麻藥了。”
女人讓她張口,咬住毛巾:“能不喊就別喊,引來紅衛兵可不是閙著玩的?!?
她睏得昏昏沉沉,肋下的腐肉被涼涼的刀子刮掉,她能聽見刀子在骨頭上行走時,傳到牙齒里的摩擦聲。
“……唔……”刀子向下走了一寸,刮到一塊兒沒爛透的肉,她瞬間清醒過來,死死咬著毛巾,眼角馀光瞥了一眼握住她手的青年——哭個屁,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死了呢。
刀在她肋下來回探索,盡可能切掉一切可能發炎的肉。一片片,一坨坨,腐爛的,發黃的,青紫的,被剔到鐵盤里,她肚子又餓了,突然想知道人肉是什么滋味。
哦,她又不是沒吃過。伯媽生了第二個孩子,按照算命先生的建議,把胎盤埋在樹下,她為了報復他們一家,連夜挖出胎盤,自己開了個小灶。有點腥,不太好吃,她后知后覺地想,應該加點蔥薑蒜辣子,爆炒一下。
她看著自己肋下汩汩涌出的鮮血被紗布截斷,牙齒都要咬碎了。
不能喊,喊了就會被抓回去批斗。她還殺了人,到時候警察一開槍,她就得去閻羅殿被牛頭按著受審了。
“老成……”她想起一件好玩的事,示意青年把她嘴里的毛巾取下來。
“嗯?”青年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我也當了一回關二爺,刮骨療毒呢。”她笑起來:“我可真行?!?
一滴眼淚掉到她手臂上,她扭頭去看,青年掛著眼淚,也衝她笑。
不知過了多久,白裙子女人終于開始拿起針綫,給她縫合上藥。經過了剛才的一番廝殺,現在的縫針簡直是毛毛雨。睏意又席捲而來,她說:“陳大夫,沒什么別的事兒,我先睡了?!?
白裙子的陳大夫換了一條毛巾搭在她腦門兒上:“快睡!什么時候醒了,我們一起打牌,老是三缺一,這下終于湊齊了?!?
等等……打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