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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安排傻子馮老四算賬,每年都是一筆糊涂賬!”
“叫他用公款招待干部!”
“叫他壟斷醫療資源!”
一個早前來的女知青站起來:“叫他私吞安家費,安排知青住漏雨的房子!”
一個新來的男知青站起來:“叫他給知青待遇不平等,偏袒右派分子!上海的大學生他安排住林場,其他人住的連豬圈都不如!”
“叫他給知青少記工分!”
山名海嘯般的呼喊中,大隊長的膝蓋挨了一腳,他踉蹌一步,跪下來,啞著嗓子說:“鄉親們,這么多年,我老馮也算……對得起大家了吧!”
“你還有臉說!”知青給了他一耳光。
“不要臉!”眾人齊聲附和。
村里的小孩閑得無聊,拿小石子扔大隊長和老魏,兩個人緊緊閉著眼睛,被推搡地東倒西歪。
舅奶奶撇著小腳,跑過去,抱著知青的大腿哀求,她的聲音太小,淹沒在浪潮里,只看見兩片薄薄的嘴上下翻動。
“舅奶奶!”嬴洛想拉她回來,還沒站起來就一陣頭暈。
老太太一邊哀求,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從小愛給她糖吃的舅奶奶,被知青拉起來,也戴上高帽子,按著跪在地上。
剛剛跪下,她便向后仰倒,吐出一口黑色的血,兩眼翻白。
嬴洛顧不得其他,拍案而起,大喊:“快去救她!”
她聲音不算小,但根本沒人聼。成舒和她對了個眼神,兩人越過批斗席,向老太太跑去。
待到舅奶奶面前,嬴洛顫抖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老人胸口的最后一口熱氣,已經消散了。
她頹然坐到地上,過了一會兒才順過氣,向激憤的群眾大喊:“死人了,你們他娘的看不見嗎!”
“你們看不見嗎!”成舒也喊。
大隊長也像死了一樣,一言不發,垂著花白的頭,不看自己死掉的老婆,鋪天蓋地的謾駡聲壓垮了他,他終于失去了所有的威風。
不知過了多久,“江青”終于打了個手勢,發話了:“今天批斗就到這里,抬去衛生所看看。”
嬴洛惡狠狠地瞪“江青”,恨不得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又過了很久,知青和農民四散而去,廣場上只留下大隊長和陪跑的小魏的爹,還有他們兩人。
大隊長叫嬴洛:“閨女,你來。”
嬴洛愣愣地過去,隊長塞給她一個白紙包著的小方塊。
“小成縂發燒,你拿著,里面有點藥,先前醫院給你舅奶奶開的。你愛吃糖,還有兩塊兒高粱怡……別哭!娘們唧唧的!大過年的,哭了不吉利!”
“我也是娘們啊。”
夕陽西下,嬴洛緊緊抱著隊長,泣不成聲。
“小成,上海的批斗,和這里比起來,怎么樣?”老頭皮笑肉不笑,問了個奇奇怪怪的問題。
成舒垂下眼睛,看看默不作聲的老魏,又看看隊長:“馮叔,我大學同學,寫大字報檢舉我的老師,老師受不了批斗,自殺了。”
“喔……”大隊長若有所思。
嬴洛逼迫成舒回林場看著,自己堅持住在姑婆家里,想著第二天去大隊長家幫他料理舅奶奶的后事。
大年三十的早晨,大隊長馮繼榮,拿一根褲腰帶,吊死在村委門口。他青紫色舌頭伸得老長,褲管紥緊了,里面包了兩坨軟軟的屎尿。
嬴洛擠開人群,看著舅爺的尸體,哭不出來。
操他媽的,好死不如賴活著,死了干什么,老馮,你死了干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