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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瑾聞言,少不得又是一番謝恩。賈寶玉上前拉著賴瑾的手道:“好日子不見了,瑾弟弟可還想我?”
依舊如從先一般天真爛漫啊!
賴瑾忍不住的輕勾嘴角,含笑說道:“可不是想了,我想的太過頻繁,到如今都有些想不起來了。你想我了嗎?”
賈寶玉被賴瑾一番打趣弄得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發髻,隨口取笑道:“大概是我想的次數還比不得瑾弟弟,因此現下還是能想起來的。”
一語未盡,眾人哄堂大笑。邢夫人有意巴結道:“不愧是探花郎出身的風雅書生。說句話來都讓人這么喜歡。”
王夫人不咸不淡的瞧了邢夫人一眼,微微撇嘴沒有說話。
賈母笑著說道:“自府中的園子建成以后,也沒瞧見你進去逛逛。等會子叫寶玉帶你進去閑逛閑逛,也算是散淡散淡。”
賴瑾躬身謝過。
賈母又問道:“你如今上朝累不累,朝中同僚可還好接觸,每日吃飯可還香甜……”
賴瑾一一應答。
底下探春開口問道:“聽說瑾弟弟年前的時候去揚州了。揚州風情水土如何,與京城是大不相同的吧?”
賈母不免又問道:“倒是忘了問了。你父親如今可好?”
賴瑾少不得將之前應對賈赦、賈政等話又重復了一遍。次后說了些揚州的風土人情。惜春嘆息說道:“自你們上次回京之后,林姐姐來府中的次數少了好些。寶姐姐一家子也都搬出去了,一時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此言一出,堂上氣氛微微冷淡下來。
王夫人忍不住的抽了抽嘴角,同薛林二家日漸生分的關系是她心中最痛的事情。原本想著腳踩兩只船的心思,豈料如今船翻人落水,哪一門哪一戶她也沒有抓住。
又想到前幾日傳來的寶釵已經被選為建安公主侍讀的消息,聽說此事還是賴瑾在當中斡旋。王夫人一想到此處,便覺得分外膈應。只覺得賴瑾果然生來就是她的仇家,每每有好事兒都讓他給攪和了。虧她當年還對賴瑾疼愛有加,真是疼惜條狗都比他強,至少狗還會沖主人搖搖尾巴。
這么一想,王夫人面上形容越發冷淡。
賴瑾看在眼中,此刻早就懶怠理她。有一種人就是無論自己遭受多少次失敗,她最先想到的永遠是錯在別人,然后才是牽連到自己。對于這種人賴瑾連分說的興致都起不來。不過是隨她去也就罷了。
不過是一個深宅婦人,頂多以后他少來賈府,就不信這位二太太還能起什么幺蛾子。
賴瑾想到此處,忍不住吐槽道:“怪不得叫二太太,果然是夠二的。”
又想到府中賈璉和寶玉都是排行老二,不免忖度起難道榮府慣來出二貨。所以才會出了這一場場叫人覺得莫名其妙的戲碼?
這廂賴瑾正浮想聯翩,另一廂賈母看著越發冷淡的氣氛卻有些擔憂。連忙吩咐寶玉道:“帶你瑾弟弟去園子里瞧瞧吧。跟我們一群老天拔地的老骨頭有什么可說的。”
賴瑾剛要開口說話,賈母擺了擺手,開口笑道:“我這會子要同你太祖母等人摸會子牌,你們也不愛看,自去玩去吧。”
賴瑾見狀,只得起身告退。
賈寶玉拉著賴瑾出府逛園子,賴瑾卻托著賈寶玉往寧府走一遭,并開口解釋道:“因太祖母說要請兩府上的老爺小姐們去我們家逛逛,如今榮府那邊大老爺和二老爺的請帖都下了。該去寧府給珍大爺送帖子才是。”
賈寶玉心中恍然,開口笑道:“這回倒好,總算是有一家可串門子的了。馮大哥、衛大哥他們最近都有事忙著,動輒找不到人,柳湘蓮出京城四處云游去了,薛大哥哥也總不在家,你也往揚州去了。都不知道我這一陣子閑成什么樣。大正月里我沒處去,還往襲人家走了一遭。可見給我憋成什么樣了。今后你們家新搬了宅子,我可有地方去了。”
賴瑾微微一笑,不免囑咐兩句道:“平日里還得多看看書才是,別忘記還得考會試呢。你要是考不過去,恐怕二老爺和二太太始終和我過不去。”
一句話未盡,賈寶玉的步子陡然停了。
賴瑾往前走了兩步,覺得后頭有些不對勁。連忙住腳回望,卻見賈寶玉呆呆的站在原地,雙目垂淚,哭的抽抽噎噎的,想是又犯了癡呆性子。
賴瑾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轉回來問道:“你這是怎么了,我也沒說什么,你怎么又哭上了。滿大街人來人往的,你也不嫌丟人。”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遞給賈寶玉。
賈寶玉胡亂抹了一把,低聲說道:“我知道當日那事兒原是我的不對。我從未想過老爺和太太會埋怨到你的頭上。自那以后你就不怎么往府上逛了。我知道你心里不順堂。是我害了你。”
賴瑾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拍著賈寶玉的肩膀安慰道:“我倒是覺得這事情同你沒什么關系。大抵還是平日里就有矛盾積攢著,不過是借著你那引子發出來罷了。”
賈寶玉聞言,有些狐疑的問道:“你們平日就有計較,我怎么從來不知道?”
你個富貴閑人能知道什么?
賴瑾嘆息一聲,并不想和賈寶玉說起王夫人的利益算計。畢竟人家是嫡親母子,有什么話說不通的,他也犯不著妄作小人。
這廂賈寶玉犯了左性的問個沒完,賴瑾開口轉移話題道:“正月十五的時候娘娘省親,你們家定然很熱鬧吧?”
賈寶玉果然順著話題嘆息道:“有什么可熱鬧的。林妹妹沒來,寶姐姐沒來,湘云妹妹也沒來,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都沉壓壓的,點的一出出戲我瞧著也不怎么樣。最后鑾駕回宮的時候大姐姐哭的跟淚人似的,越發沒意思了。”
賴瑾默然。賈寶玉還要嘮叨些話,兩人已經到了寧國府。守門的小廝自然是認得這兩位小爺的,立刻派人進去同傳,自己卻滿面堆笑的將人送進正堂。不過兩三句話的功夫,賈珍和賈蓉匆匆趕來。
賴瑾和寶玉上前見禮道:“見過珍大哥哥。”
賈珍連忙還禮,身后賈蓉上前拜見道:“見過寶叔,瑾叔。”
賈珍脫口問道:“怎么想起這時候過來了,給那邊府上老太太請過安了?”
賴瑾點頭,次后從袖中掏出一方請帖遞給賈珍。賈珍細細看過,開口笑道:“這是好事,當日我定然過去的。”
賴瑾展顏笑道:“珍大哥哥能來,自是再好不過的。”
賈珍哈哈朗笑,又同賴瑾寒暄幾句,后頭賈蓉有些按耐不住的拽了拽賈珍的衣袖。賈珍肅容說道:“只是有一件事,想托瑾弟弟周全一二。”
賴瑾心中一動,不知怎么看了賈蓉一眼,方才笑道:“珍大哥哥有話直說無妨。”
賈珍開口笑道:“就是你侄子蓉兒的事兒。蓉兒如今也長到十八大九的年歲了,整日在家閑著。身上唯有的龍禁衛官銜還是他媳婦死那年我花錢托戴公公給他捐的。”
賴瑾有些恍然,大概猜出來賈珍要說什么。
果然,賈珍繼續說道:“我想著榮府你璉二哥哥有林姑老爺和你爹爹提拔,如今在江南一帶已經補了實缺。你看看你侄子……”
賴瑾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按理說珍大哥哥好容易開口一回,我不該推辭才是。但是江南官場如今是個什么模樣,旁人興許不知,可榮寧二府與甄家關系最為交好,又怎有不知道的。我去歲在江南遭遇一回刺客,差點連命都搭上了。如今璉二哥哥在江南做事,也是麻煩不斷。不得已還給王大人去了信。如今這江南的水,可是渾的很吶!”
賈珍了然一笑,江南官場究竟是個什么情況,他豈有不知。賴瑾的擔心他也明白。榮寧二府的爺兒們究竟是個什么尿性,賈珍身為族長,自然最清楚不過的。賴瑾擔心賈蓉去了江南會給賴尚榮添麻煩也是人之常情。不過此番賴瑾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賈珍就算是再混賬,該有的格局眼界還是有的。
因此此番派賈蓉去江南,可真心不是為了撈兩個銀錢使費。
賈珍自得一笑,開口說道:“你我都是明白人,瑾弟弟心里頭的擔心你大哥哥自然了如明鏡。不過你放心,之前我已經同蓉兒囑咐過了。此去江南,他要是敢壞了你爹爹的事兒,回來我打斷他的骨頭。”
賴瑾心中苦笑,這賈珍可是賈家爺兒們中最難纏的一位。且是賈家唯一一位同世家功勛乃至寒門清流都有所結交的爺兒們。雖然往日里也閑散度日,但心中自有一本帳。如今找到他的頭上來,賴瑾也不曉得賈珍究竟想干什么。
賈寶玉有些不耐煩聽這些個世俗祿蠹的事兒,起身說道:“我去后頭瞧瞧珍大嫂子去。”
賈珍忙令賈蓉帶寶玉去后面。賈蓉頷首應了,又沖著賴瑾諂媚一笑,方才領著寶玉出門。
就聽賈珍繼續說道:“你爹爹如今在江南官場忙著整頓義忠親王老千歲一脈的勢力。不過單只他一個人,能做的實在有限,倘或有人能幫他的話,可就好辦多了。”
賴瑾看著賈珍,但笑不語。
賈珍挑了挑眉,口內吐出四個字。
“江南甄家。”
賴瑾掩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一動。
賈珍盯著賴瑾的眼睛說道:“江南織造府甄家,是上皇最為信重的老臣。昔年圣駕六次巡南,唯獨他們甄家接駕四次。次后義忠親王老千歲貴為太子,江南甄家也是他最得力的助力。倘或今日你爹爹能將甄家收為己用,江南官場之事再無不妥了。“
賴瑾看著賈珍說的愈發激動,赧然笑道:“爹爹在江南官場,兼的不過是巡鹽御史,哪里會有這么大的權利呢?”
賈珍微微搖頭,開口笑道:“瑾兒你說話不實誠。你我二人是什么關系,哪里還用得著這般遮遮掩掩的。”
賴瑾依舊搖頭不語。
賈珍嘆息說道:“你若是不承認也是可以的。只是我們這邊自然也是有我們的來路,要不然也不會找到你的頭上。”
賴瑾有些狐疑,既然“他們”已經心中有數,為何不直接動手,找他啰嗦又有什么用呢?
賈珍輕咳一聲,開口解釋道:“聽說瑾兒在圣上跟前十分得意。小小年紀已經代替圣駕做了兩回欽差使節。可見圣眷優容。圣上自前幾年開始整頓官場,如今江南一地業已換了兩茬子官員。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大家入朝為官,都是為了效忠圣上。之前偶有過時,也不過是瑕不掩瑜。”
賴瑾隱隱有些明白了。這是“他們”瞧見了圣上的勢力和不依不饒的決心,有些害怕想要投誠了?
賈珍見賴瑾明白過味兒來,心中也是松了口氣,開口笑道:“我也是受人所托,跟你交代這么一句話。行與不行的,還請瑾兒自己權衡。”
其實江南一脈也是被逼無奈,自林如海和賴尚榮兩位巡鹽御史上任以來,江南的官員走馬燈似的換了一批又一批。眼見著圣上的帝位越坐越穩,義忠親王老千歲和上皇的影響力悄然淡去。如今江南一脈的勢力嚴重縮水,已經勉強自保有余而不足以謀其他。
圣上又在京中分化拉攏四王八公一脈,如今有軍權的功勛世家們大半被圣上拉攏過去,剩下沒軍權的說些風涼話也沒人在意。如此形勢讓江南一脈感覺到了巨大危機。不得已才通過賈珍找到了賴瑾的頭上。
畢竟賴瑾是賴尚榮的兒子,當年又是他帶著圣旨去江南查訪的。江南一脈自然推斷出賴瑾在此事中起到的推波助瀾的作用。此番通過賈珍聯系賴瑾,也算是示好的意思。他們也是害怕越過了賴家人直接找到上頭會引起賴家的強烈不滿。畢竟縣官不如現管,只要賴尚榮依舊得到圣上的信任,只要賴尚榮在江南官場一天不走,憑借掌握圣上暗衛的巨大勢力,江南官場一脈也不能把賴尚榮怎么樣。這么一折騰下來,還不如直接找上賴瑾說話。雖然這位小爺官職不大,但成日里跟圣上聚在一起,他父親又是專門負責攪和江南官場的。有他誠心說一句話,只要能說動圣上,就比旁人說一萬句都強。
至于江南官場一脈為何篤定賴瑾能說動乾元帝,就不得不提起年前賴瑾獻策“預算之法”,乾元帝鼎力支持并在各地大肆實行之事。讓江南官場看到了賴瑾雖然人小官微,但“言”絕對不輕。
想通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賴瑾有種恍然大悟的驚喜。果然朝廷中事哪怕再小,后頭牽扯的東西都可能讓人驚訝。不過是給自家親戚推薦一個實缺,當中居然也能牽扯出新舊勢力的較量,賴瑾微微苦笑。只得婉言說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可做不了主。待我回去寫封信問問爹爹再說罷。”
給賴尚榮去信也是小事,恐怕賴瑾出門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進宮面圣。賈珍心照不宣的勾了勾嘴角,開口說道:“時候不早了,瑾兒在府中吃過午飯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