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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到了臘月二十九。各色齊備,各府上都換了門神、聯對,也都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朝廷上也都封筆休假不提。賴尚榮這廂早得了圣上的意思,明年開春便外調江南任知州鹽運司副使,乃從五品官職,月俸十四擔。
從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到從五品知州鹽運司副使,屬于連升三級的火箭式升官法。不過鑒于賴尚榮之前的護駕之功,倒是并沒惹人非議。
賴尚榮這廂是又得意又惋惜,得意于自己年少高位,平步青云,失意于自己不能親眼看著賴瑾下場。并因為圣上密旨身兼重任之緣故,賴尚榮此番前去揚州上任,也不敢攜家帶口。因此除了嫡妻孫氏因各種原因不得不帶之外,賴瑾、賴瑜兩個子嗣俱都放在京中由賴嬤嬤教養。
賴尚榮避免賴瑾心中胡想,甚至挑了個時間特地同賴瑾說道:“此番前去揚州,有不得不做之重任。事關重大,只怕你們跟著我會牽扯精力,反倒不美。只是父親此去揚州,并不是不再管你。你在京中要繼續勤學苦讀,盡早取得功名,萬萬不可懈怠貪玩。”
頓了頓,賴尚榮充滿希翼的說道:“希望我再次回京敘職的時候,能看到你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賴瑾聞言,頷首應道:“父親放心,我會努力的。”
父子兩個又說了幾句話,方才各自散了不提。
次日,賴尚榮身著品級朝服進宮行禮領宴。回來略略談及圣上于皇宮賜宴上邀請眾位臣工賞花之事。眾位臣工紛紛驚嘆,以為祥瑞。并談及圣上更改年號為乾元。其余眾者只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略說了幾句,唯有賴瑾想到之前尚榮要花之事,但笑不語。
接下來便是諸事已畢,只忙著過年節。鬧鬧慌慌直過了十五方才略得清閑。轉眼又過了正月,賴尚榮打點行裝攜帶孫氏往揚州上任不必細說。
且說自賴尚榮離京之后,賴瑾果然每日間讀書溫習,研磨策論時文,不在話下。眨眼又過了正月,歸鄉探親的先生們全部歸京,塾中也開始上課。那賈蓉之妻秦氏的兄弟早已在家等得心癢難耐,如今聽了寶玉傳來上學的消息,越發喜得無可不可。至是日一早,前往榮府醒過賈母,只等著跟寶玉、賴瑾兩個一處上學。
這廂賈母開口問賴瑾道:“聽你父親的意思,今年就要下場了?”
賴瑾起身,頷首應是。
賈母細細琢磨一回,開口笑道:“這么說來,豈不是這個月就得參加童試了。可有把握?”
賴瑾開口應道:“不過盡我所能矣。”
賈母點了點頭,又囑咐兩句。賈寶玉便進來請安。賈母少不得又囑咐賈寶玉幾句,這才放了幾人出去。
眾人又去見了王夫人,彼時薛姨媽正同王夫人說話,瞧見秦鐘,不免夸贊一回,又給了表禮。方同賴瑾說笑道:“聽說你這個月要參加童試,可有把握?”
賴瑾依舊將之前回賈母的話又說了一遍,王夫人和薛姨媽少不得勉勵一番。又贈了些上等的筆墨紙硯以作鼓勵。王夫人又告誡寶玉道:“你常日間同瑾兒一起念書,也該學著他的上進才是。”
賈寶玉含含糊糊的應了。又出來書房中拜見賈政。這里王夫人便命大丫頭金釧兒將人送出院子。那金釧兒向來是同寶玉玩笑慣了的,瞧見他如今這番鄭重模樣,不免開口調笑道:“好好的一個爺兒們家,見了老爺就是這般的縮頭縮腦。往日間纏著我們討胭脂的精靈勁兒跑哪兒去了?”
正巧碰見被王夫人叫過來問話的襲人。聽了這話,襲人當下落了臉面,只淡淡看了金釧兒一眼,便拽著寶玉過去說道:“此去學上念書,竟不必時時刻刻想著家里頭。要仔細聽先生的話,記得添換衣裳,記得叫小子們時常添換手爐腳爐的炭火才是。”
賈寶玉因先前之事,對襲人自比別人不同。如今少不得一一應了。
金釧兒自然也曉得賈寶玉待襲人不同,又見王夫人如今也越發看重,少不得開口贊道:“襲人姐姐做事就是周全得當,沒有想不到的。”
襲人聞言,沖著金釧兒勾了勾唇角,少不得寒暄兩句。又給賴瑾和秦鐘見禮,直等著眾人出院門進書房了,方才進屋去回王夫人的話。這廂賈寶玉也不忘同襲人細細吩咐幾句閨閣家務之事,很是顯得親親熱熱。金釧兒見狀,沒甚意思的撇了撇嘴,轉身去了。
且說眾人拜過賈政之后便去義學念書。因義學的先生早得了賴尚榮的囑咐,知道賴瑾今歲要下場科舉,少不得于閑暇之時越發提點教導。竟也不必他隨著眾學童一起念書,只跟著不上課的先生們討教課業,或者練習策論便是。
如此過了又是半個多月,童試開始。
賴瑾經賴尚榮悉心教導,磨礪多年只待今朝,果然是一舉通過,便只等著四月的縣試和府試。接連三場之后,已經是五月初旬,天氣轉暖。
這日放榜過后,賴瑾穿著一身月白長袍同賴嬤嬤一起去榮府請安。剛走到榮慶堂外,只見鴛鴦站在階磯上,笑意盈盈的說道:“秀才老爺可算來了,老太太在屋里等了好一時呢!”
賴瑾赧然一笑,沖著鴛鴦笑道:“鴛鴦姐姐說笑了。”
鴛鴦但笑不語,親手掀開簾子將賴嬤嬤并賴瑾兩人讓了進去。正廳內賈母并合家女眷都坐著,賴瑾上前見禮道:“給老太太請安,給兩位太太請安。”
賈母笑的合不攏嘴,連忙擺手說道:“快起來,這段日子不見,消瘦多了。想是這接連考了幾場,累壞人了。”
賴瑾微微一笑,深有體會的說道:“世人都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哪知道若果真體力不好,連這幾場考試都堅持不下來,更別提及其他。”
王夫人因掛念著叫寶玉明年下場,聽聞此語,越發關注的拉著賴瑾的手問道:“好孩子,和我說說。那科考場中都什么樣?”
賴瑾自然知道王夫人的心思,便將自己所經歷的一一說了,其中還夾雜著因為自己第一次下場而疏忽的東西,王夫人仔細聽著,認真記了。方才笑道:“真是不容易。可見這讀書科考乃是世上最為難之事。”
薛姨媽一旁笑問道:“前頭報喜的吵吵嚷嚷,只知道瑾兒是中了,卻不知名次如何?”
賴瑾繼續笑答道:“府試第三名。”
眾人心下一驚,不免開口贊道:“好成績。”
賈母遂同著賴嬤嬤調笑道:“你這重孫果然不易。要記得多弄些好東西,給他補補身子才是。”
賴嬤嬤起身應道:“多謝老太太掛念。”
這廂老太太和眾位太太又拉著賴瑾說了好些話,直至心滿意足,方才將一干小輩放出來各自頑耍。
賈寶玉立刻拽著賴瑾的手就要回屋說話,賴瑾這廂推脫道:“少不得要去見見幾位老爺,方才好盡興玩鬧。”
賈寶玉一聽要見賈政,眉頭皺的比山還高,立刻擺手說道:“你自己去就是,我在后院兒等你。倘或老爺問我,你只說我病了不好起來就是。”
賴瑾搖頭嘆道:“何至于如此詛咒自己?”
賈寶玉滿不在乎的說道:“總比見老爺強。”
賴瑾無法,只得自己去前院兒依次見了賈赦和賈政。賈赦倒是很沒所謂,只在書房中略見一見,說了兩句話,包了厚重的表禮便讓賈璉將人送出來。倒是見了賈政之后,賈政思及自家那個禍根孽胎,不免捶胸頓足的道:“寶玉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死也知足了。”
這話說的賴家耳朵都快生繭子了,照舊回笑道:“寶玉天資聰穎,心性通透,將來定有造化的。”
同在屋內的清客相公們聞言,也都一一的勸解。只是安慰的太過蒼白,賈政也沒耐心聽了。遂撂開手又問了一回賴尚榮,賴瑾一一答了。賈政方放人出來。
一時間賴瑾又按原路回了賈寶玉房中。彼時秦鐘竟然也在。賈寶玉想是瞧出賴瑾心中驚異,不免開口笑道:“因想著你這幾個月只忙著童試未曾和鯨卿好生親近一番。目下好容易得了空閑,我便將鯨卿也接了過來,咱們幾個好生聚聚。”
語畢。秦鐘裊裊娜娜的站起身來,走至跟前,羞怯說道:“早就仰慕瑾弟弟大才,只是未曾有暇親近。今日一聚,還請瑾弟弟不吝賜教。”
賴瑾見狀,只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口中卻熱絡的答道:“秦相公這話真是折殺我了。”
賈寶玉聞言,立刻說道:“何必如此見外,直接稱呼鯨卿便是了。”
頓了頓,沖著賴瑾解釋道:“鯨卿是秦兄弟的表字。”
賴瑾只得改口說道:“鯨卿不必如此見外。”
那秦鐘聞言,越發羞澀的笑了。直笑的賴瑾汗毛聳立,強忍著略坐了一會子,好在外頭立刻過來傳話吃飯。賴瑾霎時間起身說道:“既如此,我們一同過去罷。”
秦鐘對于賴瑾的生疏略有所覺,又見賴瑾此番形狀,越發幽怨的看了他一眼。賴瑾尷尬的笑道:“有一陣子沒來府上吃飯了,竟有些想念。”
只說了這一句,更覺尷尬,便訕訕的住了嘴。和眾人一起往榮慶堂不提。
寂然飯畢。天色已晚。賈母便吩咐叫人備車送秦相公家去。賴瑾帶著一摞子信箋去往黛玉房中。因這幾個月他忙著應對童試,并不曾來往府上。連帶著林如海給林黛玉的信箋也有些耽擱。此番過府,順便將這些書信也都給林黛玉帶來了。
林黛玉見狀,不免開口笑道:“正好我這里也寫了一些家書并幾個荷包扇套兒等物,煩勞瑾弟弟轉交了。”
賴瑾開口笑道:“舉手之勞而已。”
于是接過林黛玉的小包裹,又說了幾句閑話,方才一同轉到小花廳。薛寶釵見狀,笑問道:“這是做什么去了?好容易來一回,也不和眾姊妹們多多頑耍一會子。”
賴瑾隨口接道:“不過是替林姑娘轉交幾封家書罷了。薛大哥哥近日可好?”
“他依舊如早先一般,天天沒籠頭的馬似的,在家一刻閑不住。這會子聽說瑾弟弟中了秀才,他反倒樂的什么似的,一上午便出去了,說要給瑾弟弟陶登些上好的東西來,也算是慶賀之意。”薛寶釵說著,抬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掩口笑道:“今兒恐怕未必能回,想來明日也是要登府拜訪的。”
賴瑾聞言,接口笑道:“薛大哥哥向來是個心意實誠的人。這點我是深有體會的。”
薛寶釵也知道賴瑾向來和薛蟠很好,見狀少不得說道:“我哥哥的性子太野,脾氣又魯直,難得瑾弟弟同他交好。時常規勸著他一些好話,他竟也肯聽。如今倒是比先前強了百倍。”
至少很放下心思經營鋪子,雖也同那些個紈绔子弟交往吃酒,但再也沒有因爭風吃醋打人鬧事的舉動。如今說話做事也比從前大了很多。這么想著,薛寶釵真心謝道:“真是多虧了你了。”
賴瑾輕笑道:“其實大哥哥很有天分,只是往常疏于學習罷了。就是性子有些左強,大抵功勛世家當中又有幾個不是如此的。倘或有德高望重的長輩肯悉心教導。想來今后也能改好的。”
薛寶釵聞言,略有些發愁的輕嘆一聲,低聲說道:“我們家的情況,瑾弟弟又怎會不知。如今爹爹去了這么多年,越發沒人管他了。縱的他倒是比先前還驕縱左強,哪里還能找到德高望重又讓他忌諱的長輩去管教他。”
即便是有,只怕人家也沒那個閑心。
賴瑾也深以為然,只好點頭笑道:“向來聽薛大哥哥說,他竟是很怕尊舅父王大人似的。倘或王大人此時在京,恐怕就好了。”
薛寶釵不以為然的抿嘴一笑。剛要開口說什么,只見探春幾個姊妹都迎過來笑道:“給秀才老爺見禮。”
賴瑾立刻起身,同眾姊妹們說了笑了一回。一時間眾人有些喧囂吵嚷,寶釵因適才提到薛蟠教養之事,心中略覺煩悶,竟退到角落里自斟茶水不提。
這廂林黛玉原也是個不愛吵鬧的人,因又聽了寶釵和賴瑾的話,難免也想起自家早逝之慈母。不覺有了兩分同病相憐之意。遂上前安慰道:“雖說你也是先嚴早逝,但慈母長兄皆在身旁,竟也比我強太多了。又何必如此暗自神傷呢?”
薛寶釵回神,看著林黛玉笑道:“你又如何比我。你雖然母親早逝,父親也遠在千里之外。但到底位高權重,如今更是連任巡鹽御史,可見圣眷正濃。目下賴家的尚榮老爺也奉旨南下去了。此番一去府上更是越發看重。老太太也愛你如珠如寶,一星半點兒也不容你委屈。哪里像我們這等投奔了來的——”
一句話未盡,自悔失言,立刻訕訕的住了嘴,呆呆坐在那里,神情有些懊惱。過了半日,方才開口笑道:“瞧我,好端端的說這些個做什么。倒是你近日來身子可好了些?夜里可還咳嗽不曾?”
林黛玉見狀,也恍若未覺的笑道:“這兩年只覺得越發好了,竟不似先前那般時常咳嗽不止,夜里也睡的好多了。”
寶釵笑應道:“想是時間長了,便覺得習慣了——我剛從南邊兒過來的時候,也有些不適應呢!只是我和你不同,倒不曾畏寒,只是怯熱怯干。”
兩人又談了一回針黹詩書,漸漸將之前的事情岔過去了。少頃,賈寶玉見眾姊妹歡歡樂樂的,獨寶釵和黛玉兩人坐在角落里靜靜說話,不免好奇的走上前來,開口笑問:“寶姐姐和林妹妹說什么這么開心,也說給我聽聽?”
那薛寶釵自先前府中傳過金玉良緣之事后,便越發遠著寶玉。如今聽見賈寶玉如此過來又如此問,遂開口笑道:“也沒說什么。不過言談一些女兒家針黹女則的閑話罷了。”
說畢,起身笑道:“時候不早了,我得先回梨香院。免得等會子各門落鎖,更覺麻煩。”
眾人聞言,也都起身笑道:“既這么著,我們一道兒回去就是了。”
這廂賈母房中的琥珀也來傳話,說賴嬤嬤在儀門上等著賴瑾家去。眾人順勢告辭,各自家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