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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灼在仙界的歲月比景昀還要漫長,卻還保留著做凡人時的許多習慣,譬如一定要每日沐浴。在慕容灼看來,清潔術固然好用,但沒有用水濯洗過,她就總覺得全身不舒服。
景昀當然不會爭搶這個,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這一路上她其實也很累,騎馬御劍倒是小事,但慕容灼實在很能給她找事情干,還要時時刻刻盯著玄陰離火蘊養神魂碎片,消耗了許多精力。慕容灼剛爬進浴桶中,景昀就來到榻邊坐下,隨手開了窗子,收斂起神識休息。
窗外涼風習習,風里夾雜著柔婉纏綿的歌聲,飄入半開的窗中。
這歌曲實在很好聽,詞句文雅秀麗、歌聲柔婉纏綿。景昀聽得有點耳熟,分了一縷神識出去仔細辨認,在心底啊了一聲。
“誰在唱歌?”慕容灼也聽見了,從屏風邊緣探出頭朝外張望,“唱的真好聽,就是我聽不太懂,是虞州特有的民歌嗎?”
“是?!本瓣勒f,“不但是虞州特有,還是婚禮迎親時的喜樂,如果這么多年沒改過名字的話,這支歌可能叫做《列親》。”
兩姓之好,《列親》于前。景昀曾經在一個特定的短時間內聽過許多遍這首歌,一直難忘。現在聽來,和她記憶中的唱詞曲調都有細微的差別,不過大體上并無太多改變。
她低頭‘看’著下方街道兩旁三三兩兩張望的人群:“虞州婚俗與其他幾州不大相同,你要不要來看看?”
慕容灼:“要要要!”
這位殿下從浴桶里抓了件外袍披上,風一般刮了過來,濕淋淋的散亂烏發簇擁著一張滿是好奇的嬌艷面孔:“在哪里——啊,看見了!”
街道盡頭,一輛漆成紅色的婚車緩緩行來,一隊護衛跟隨在后。不過令人驚異的是,婚車左右兩旁簇擁著兩列男女,看衣裳裝扮不像侍從,也不像護衛。
“虞州的婚俗是,婚禮送親時,新娘坐在車中,家中兄弟姐妹隨車相送,送至新郎家門前,新郎帶著自家兄弟姐妹前來迎接。通常來說,隨車的親眷越多,說明這兩家家族越強盛,排場也就越大,是很體面的?!?
慕容灼新奇道:“還有這等婚俗?”往下探頭探腦張望了幾眼:“不是說兄弟姐妹護送嗎,怎么好像只有左前方那個大方舒展,像新娘的家里人,其他人都縮手縮腳的,看著不像新娘親眷,倒像是仆人……”
“風俗是很靈活的,有的新郎新娘家中沒有兄弟姐妹,族中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難道要為了所謂的婚俗耽誤終身?”景昀解釋道,“事實上,許多人家人口不旺,但隨車的人少了又顯得不夠排場,為了給自家兒女撐場面,就挑選家中奴仆臣僚來隨車,我記得以前還衍生出了相關的租人生意,有的人牙子會趁著年景不好,買些高挑端正的人,將他們租給即將成婚的夫婦用來撐場面隨車,還挺貴?!?
“哇!”慕容灼驚訝道,“還可以這樣……出事了?!”
伴隨著下方傳來的一聲重而沉悶的響聲,慕容灼聲音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下方街道兩邊嘈雜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中飽含驚恐和愕然,望著栽倒在道路中間的那個人。
“死了?!”
婚車左前方,那位隨車的年輕人忽然腳下踉蹌,一頭栽倒在地。偏偏他走在車前,駕車的人來不及立刻勒馬,又往前沖了兩步,婚車一側的車輪從年輕人雙腿上碾過,整輛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路邊看熱鬧的人也好,隨車的親眷護衛也罷,剎那間根本沒反應過來。唯有車內新娘意識到不對,掀開車簾,頓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大哥!”
新娘子那聲叫喊驚醒了在場的所有人,死寂轟然化為極致的嘈雜,隨車的親眷護衛一窩蜂涌上,街道兩邊的人們還嫌自己看得不夠清楚,于是紛紛熱情地跟著圍上去。有人忙著叫大夫,有人不咸不淡悄悄議論,還有人嘗試著挪動婚車。一時間干什么的都有,場面混亂至極。
“死人了死人了!”“醫館呢醫館呢醫館在哪里?”“這大喜日子真不吉利呀。”
慕容灼簡直驚呆了。
車上,新娘子一把扯掉了朱紅的冪籬,不顧自己身上的嫁衣和滿頭珠翠,踉踉蹌蹌撲下車去:“大哥!大哥你怎么樣了!”
慕容灼在客棧二樓窗邊看得著急:“哎呀這些人怎么回事,現在傷勢都不明確,不能動他,凡人經不住瞎折騰,還不如等醫館的大夫過來呢?!?
新娘子下了車,護衛連忙把車合力抬起來,其他人立刻從車輪下把昏過去的新娘兄長拖了出來。
只見這位‘兄長’看面相還年輕,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滿頭滿臉都是血,一條腿不自然地伸著,應該是方才車輪碾壓所致。
慕容灼一手攏著衣襟,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口去了:“怎么回事,這人是怎么突然就倒下去了?”
慕容灼想象力實在豐富,已經從大喜之日新娘兄長倒地聯想到了諸多家族傾軋對手謀害的陰謀故事,下方的新娘子已經鎮定下來,她在眾目睽睽下從兄長袖中翻出取出包好的一丸藥,令兩個丫鬟掰開兄長的嘴,硬生生把藥塞進了嘴里。
“她兄長這是有病??!”慕容灼忍不住說。
這句‘有病’倒確實是實話實說,而非慕容灼出言不遜。畢竟新娘從兄長袖子里掏出藥的動作太熟練了,仿佛她兄長經常犯病。
眼看不遠處醫館的大夫已經匆匆趕來,身后兩個學徒抬著張空門板緊追在后:“讓一讓讓一讓!”
圍堵著的所有人立刻各自往兩邊讓開,讓出了一條路,護衛們把滿頭是血的年輕人抬上門板,一路小跑地送往醫館去了。
“……等等!”慕容灼眼看新娘提著嫁衣裙擺跟著門板小跑離去,護衛和丫鬟全匆匆忙忙跟上,婚車居然被空蕩蕩丟在了一邊。一時間茫然,“新娘怎么跑了?婚不結了嗎?”
她秀眉緊蹙:“哎呀,這婚禮還沒舉行完呢……”
“多不吉利”四個字被慕容灼咽了下去,景昀在一旁默默聽著,反而唇角一揚。
“別擔心,你沒發現婚車后沒有裝載嫁妝的馬車嗎?!本瓣勒f,“這應該是一場‘試煉婚’,不要緊的,這也是婚俗的一部分?!?
“什么叫‘試煉婚’?”慕容灼從沒聽說過,疑惑地問。
景昀云羅下的睫羽輕快地閃動,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憶,唇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試煉婚’說起來還和我有些關系?!?
“虞州舉行第一場試煉婚的人,是我和師兄?!?
作者有話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道德經》
圣人忘情——出自《世說新語·傷逝》
第21章 21 試煉婚(二)
◎江雪溪微微沉吟:“丟失新娘?”◎
凌虛年間, 齊國皇城
“鐺——”
東方既白,皇宮盛武門內回蕩起渾厚悠長的鐘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