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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沅走后,寧錦婳獨自一人呆坐許久,直到抱月過來問,說已經套好馬車了,還要不要去東市口。
寧錦婳揉揉眉心,“不了,讓順子去盯著。”
“你來研磨。”
寧錦婳寫了四封拜帖,一封給霍將軍府,另外三封送到其他三位輔政大臣府上。
方才她雖駁了葉清沅,但心里始終難安。她的話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能只是虛驚一場,根本就沒什么遺詔呢?事關父兄,她總要弄個清楚。
可惜,四封帖子皆石沉大海。三位輔政重臣,一位閉門謝客,一位回鄉探親,另外一位感染風寒,還在病榻上躺著。霍將軍府更為高傲,連個音兒都沒有。
整整過了三天,寧錦婳的心愈發惴惴不安。陸寒霄自那日后便不見蹤影,她沉不住氣,準備去永濟巷尋人。
說她軟弱也好,無能也罷,可這種時候,她能相信依靠的人,只有他。
結果沒來得及動身,世子府卻先來了人,還是個意想不到的小客人。
她的大兒子,陸鈺。
第6章 愧疚
正堂,堂前兩側掛著兩副遒勁有力大字,紫檀木桌上供著鎏金的香爐,裊裊青煙向上飄起。
一錦衣小郎君端坐下方,不過五歲的樣子,長得唇紅齒白,極好的相貌卻繃著一張臉,正襟危坐,一派正經嚴肅。
見寧錦婳進來,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禮,淡道:“母親安好。”
聲音略顯稚嫩,卻十分平靜,絲毫沒有一年不見母親的急切。
看著眼前幾近到她胸口的少年,寧錦婳心潮翻涌,似有千言萬語,卻盡數堵在了喉嚨里,只憋出一個干巴巴的“嗯”字。
陸鈺得到她的示意,施施然坐回圈椅上。
母子倆不咸不淡地說著話,陸鈺雖年紀小,卻十分沉穩。跟那男人一樣不愛多言。大多是寧錦婳問,他答。回答得規規矩矩,言辭間恭敬有余,卻親昵不足,幸虧抱月中途來上茶,緩解了兩人相顧無言的尷尬。
寧錦婳把茶沫撇開,抿一口溫熱的茶水。今日放的是清駿眉,清冽甘甜,她卻嘗出了一絲苦味。
——明明是她的孩子,卻這么陌生見外,她一想,心里跟針扎似的密密麻麻疼。
鈺兒不過滿月就被陸寒霄抱走,送給宮中的舒貴妃撫養,連她這個母親見面都得進宮遞牌子,十次牌子,九次都被這樣或那樣的理由駁回,最后能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她在他三歲的時候去瞧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骨肉分離,子不認母,說是剜心之痛也不為過。
母子間本就情分淡薄,尤其近一年來,寧錦婳搬離永濟巷,接著發現懷孕,她不欲聲張這個消息,終日深居簡出,陸鈺從宮里過來好幾趟都被她拒了。后來寧府出事,她忙的腳不沾地,細算起來,兩人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
他長高了,也更冷淡了。
她的鈺兒完美繼承了她的相貌,像個瓷娃娃一般精致好看。但性子卻十足十像極了陸寒霄,甚至比他更冷淡內斂。緊繃著小臉,一身的淡漠疏離,拒人于千里之外。
寧錦婳對旁人不假辭色,但對上這個讓她心懷愧疚的兒子,實在不知道怎么辦。近了怕惹他厭煩,遠了又舍不得,她內里小心翼翼,面上卻不露端倪,直到陸鈺問道:“您打算什么時候回府?”
寧錦婳嗆了一口水,捂著胸口直咳。
陸鈺一雙瞳仁黑黝黝,直視著她:“您外出一年有余,如今父王歸京,您也該回來了。”
當初寧錦婳另辟府別居,而后不出一個月,陸寒霄動身回滇南,旁人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兩人平日吵歸吵,鬧歸鬧,臨了還是舍不得的——他們都以為寧錦婳是不想在世子府睹物思人才搬出去。
其實在那之前,兩人的關系已經搖搖欲墜。她甚至擬好了和離書,只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那男人就走了。
她和陸寒霄這些烏七八糟的糾纏,寧錦婳不想讓孩子知道。她含糊道,“再說吧。”
陸鈺抿著唇,近乎固執地問:“母親可否給個準話?冬日天寒地凍,這一方小院,連地龍都燒不了,您若在此受了寒,兒子內心惶恐。”
“……”
“難為我兒惦記。”
寧錦婳放下茶盞,斟酌著語氣,“每日成車成車的碳往這兒拉,我哪里會受凍……鈺兒,我在這里很快活,”這句話不假,世子府修建的宏偉壯麗,府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和皇宮別苑比也不差什么。可她嫁進去后,從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諾大的院子里永遠都是她一個人,晚上黑漆漆的,她讓人燃上燭火,徹夜不熄,可她還是害怕得睡不著覺。
那里太黑、太冷了,她不喜歡。
——陸鈺垂下眼簾不說話。寧錦婳沉默著喝水,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忽地,陸鈺道:“今日父王進宮請封世子。”
“嗯?”
寧錦婳面露驚色,“這么快?”
雖說鈺兒是鐵板釘釘的世子,但陸寒霄才回京幾天,這么著急做什么。
“快么?”
陸鈺神色忽冷,抿著唇,“兒子并不這么覺得。”
鈺兒生氣了。
寧錦婳的直覺很敏銳,幾乎瞬間就覺察到了。不說母子連心,她和陸寒霄青梅竹馬一同長大,陸鈺跟他爹一個性子,她對他們父子拿捏的透透的。
可她卻不知他為何生氣,更不知該如何補救。
她對陸鈺說話都是小心翼翼地,就怕萬一弄巧成拙,讓鈺兒更疏遠她,她們母子之情本就生分,再經不起磋磨。
寧錦婳干脆岔開話題,“就算要回去,也得先做打算。衣食器具,行走車馬……這些瑣事整理起來,少說也得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