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2.不要跟一個垂死者說再見,要倒霉的。你走吧,祝你一生平安!
幾個月后,我聽說她又做了開顱手術,再幾個月后,我聽說她已去世。據說,她在遺囑中還專門提到我,希望我在書中不要用他們的真名,因為——我和丈夫都想安靜?,F在書中范麗麗和希伊斯的名字都是化名,盡管這是違背我寫此書的準則的,但我有什么辦法呢?一個老人——命運坎坷又深懷愛心的老人——遺囑——想安靜——因為他們生前沒有安靜!
·32·
第五篇 合
五
該說說嚴實的情況了。
也許是嚴實曾經想拋棄容金珍拔高自己的做法,造成了他跟701人的某種隔閡和情結,賦閑后的嚴實沒有住在單位里,而是和女兒一起住在g省省城。通坦的高速公路已經把g省省城和a市拉攏得很近,我從701出發,只花不到三個鐘頭就到了g省省城,并不費什么周折找到嚴實女兒家,見到了嚴實老人。
和我想像的一樣,嚴老戴著一副深度近視鏡,已經70多歲,快80了,有著一頭白晶晶的銀發,他的目光有點狡譎和秘密,所以看上去缺乏一個老人應有的慈祥和優雅。我造次拜訪他時,他正趴在一桌子圍棋子前,右手玩弄著兩只黃燦燦的健身球,左手捏著一枚白色的圍棋子,在思慮。但面前沒有對手,是自己跟自己在下棋。是的,是自己跟自己下,就像自己跟自己說話,有一種老驥伏櫪的悲壯感和孤獨感。他的外孫女,一個15歲的高中生,告訴我說,她爺爺退休后和圍棋結下了難解之緣,每天都在下棋和看棋書中消磨時光,棋藝就這樣高長,現在她爺爺已經很難在周圍尋找到對手,所以只好靠跟棋書對弈過過棋癮。
聽到了沒有?自己和自己下棋,其實是在跟名家下呢。
我們的談話正是從滿桌子的圍棋上引發的。老人自豪地告訴我,圍棋是個好東西,可以趕走他孤獨,鍛煉腦筋,頤養氣神,延長壽命等等。說了一大堆下圍棋的好處之后,老人總結性地說,愛下圍棋其實是他的職業病。
“所有從事破譯工作的人,命運中和棋類游戲都有著一種天然的聯系,尤其是那些平庸之輩,最后無一例外地都會迷戀于棋術,就好比有些海盜、毒梟,晚年會親近于慈善事業一樣?!?
老人這樣解釋道。
他的比喻使我接近了某種真實,但是——
我問:“為什么您要專門強調是那些平庸之輩?”
老人稍作思考,說:“對于那些天才破譯家來說,他們的熱情和智慧可以在本職中得以發揮。換句話說,他們的才華經常在被使用——被自己使用,被職業使用,精神在一次次被使用和揮發中趨于寧靜和深遠,既無壓抑之苦,也無枯干之慮。沒有積壓,自然不存在積壓后的宣泄,沒有枯干就不會渴求新生。所以,大凡天才,他們的晚年總是在總結和回憶中度過的,他們在聆聽自己美好的回聲。而像我這種平庸之輩——圈內人把我們這些人叫做半邊天,意思是你有天才的一定天分,卻從未干出過天才的事業,幾十年都是在尋求和壓抑中度過,滿腹才情從未真正放射過。這樣的人到晚年是沒什么回憶的,也沒什么可總結的,那么他們到晚年干什么?還是在忙忙碌碌尋求,無意識地尋求自己的用武之地,作一種類似垂死掙扎的努力。迷戀棋術其實就這個意思,這是其一。
“其二,從另外一個角度講,天才們長期刻苦鉆研,用心艱深,思想的雙足在一條窄道上深入極致,即便心存他念,想做他事,可由于腦筋已朝一個方向凝成一線,拔不出來(他用了一個拔字使我感到毛骨悚然,似乎我整副精神都給提拎了一下似的)。他們的腦力,他們的思想之劍已無法瀟灑舞動,只能如針尖般直刺,直挺挺地深入。知道瘋子的病根嗎?天才的失常與瘋子同出一轍,都是由于過分迷醉而導致的。他們的晚年你想叫他們來下棋?不可能的,下不了!”
略作停頓,老人接著說:“我一直認為,天才和瘋子是一種高度的對立,天才和瘋子就如你的左右手,是我們人類這個軀體向外伸出的兩頭,只是走向不一而已。數學上有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的概念,從某種意義上說,天才就是正無窮大,瘋子或白癡就是負無窮大。而在數學上,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往往被看做是同一個,同一個無窮遠點。所以,我常想,哪一天我們人類發展到一定高度,瘋子說不定也能像天才一樣作為人杰為我們所用,為我們創造驚人事業。別的不說,就說密碼吧,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我們能照著瘋子的思路(就是無思路)設計一部密碼,那么這密碼無疑是無人可破的。其實研制密碼的事業就是一項接近瘋子的事業,你愈接近瘋子,你就愈接近天才,反過來同理,你愈是天才也就愈接近瘋子。天才和瘋子在構造方面是如此相呼相應,真是令人驚嘆。所以我從不歧視瘋子,就因為我總覺得他們身上說不定蘊藏著寶貝,只是未被我們發現而已。他們像一座秘密的礦藏,等著我們人類去開采呢?!?
聽老人說道如精神沐浴,我心靈不時有種被擦亮之感,仿佛我心靈深處積滿塵埃,他的一言一語化作滔滔激流沖擊著塵埃,使我黯然的心靈露出絲絲亮光。舒服啊,痛快??!我聆聽著,體味著,沉醉著,幾乎失去思緒,直到目光被一桌子黑白棋子碰了一下,才想起要問:
“那么你又怎么能迷戀圍棋呢?”
老人將身體往藤椅里一放,帶點開心又自嘲的口吻說:“我就是那些可憐的平庸之輩嘛。”
“不,”我反駁說,“你破譯了黑密怎么能說是平庸之輩?”
老人目光倏地變得凝重,身體也跟著緊湊起來,椅子在吱吱作響,仿佛思考使他的體重增加了似的。靜默片刻,老人舉目望我,認真地問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破譯黑密的?”
我虔誠地搖搖頭。
“想知道嗎?”
“當然。”
“那么我告訴你,是容金珍幫我破譯了黑密!”老人像在呼吁似的,“啊,不,不,應該說就是容金珍破譯了黑密,我是徒有其名啊?!?
“容金珍……”我吃驚了,“他不是……出事了嗎?”
我沒說瘋。
“是的,他出事了,他瘋了?!崩先苏f,“可你想不到,我就是從他出的事中,從他的災難中,看到了黑密深藏的秘密的。”
“這怎么說?”
我感到心靈要被劈開的緊張。
“嗯,說來話長??!”
老人舒一口氣,目光散開,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33·
第五篇 合
六
【嚴實訪談實錄】
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也許是1969年,也許是1970年,反正是冬天時節,容金珍出了事。這之前,容金珍是我們破譯處處長,我是副處長。我們破譯處是個大處,鼎盛時期有上x號人,現在少了,少多了。之前還有位處長,姓鄭,現在還在那里,聽說是當局長了。他也是個了不起的人,小腿吃過子彈頭,走路一瘸一瘸的,但似乎一點也沒影響他躋身人類精英行列。容金珍就是他發現的,他們都是n大學數學系出來的,兩人關系一直很好,據說還有點沾親帶故。再之前,還有個處長,是個老牌中央大學的高材生,二戰時候破譯過日本鬼子的高級密碼,解放后加入我們701也屢立奇功,可惜后來被紫密逼瘋了。我們破譯處好在有他們仨,才能取得這么輝煌的成果。我說輝煌那是一點不夸張的,當然,如果容金珍不出那個事,我敢肯定,我們一定還會更輝煌,想不到……啊,想不到的,人的事情真是想不到的。
話說回來,容金珍出事后組織上決定由我接任處長,同時我也挑起破譯黑密的重任,那本筆記本,容金珍的那本筆記本,作為破譯黑密的寶貴資料,自然也到了我手里。這本筆記本,你不知道,它就是容金珍思想的容器,也可以說就是他思考黑密的一只腦袋,里面全是他關于黑密的種種深思熟慮,奇思異想。當我一字一句、一頁一頁地細細閱讀筆記本時,我直覺得里面每一個字都是珍貴的,驚心動魂的;每一個字都有一股特殊的氣味,強烈地刺激著我。我沒有發現的才能,卻有欣賞的能力,筆記本告訴我,在破譯黑密的征途上,容金珍已經走了99步,只剩下最后一步。
這最后一步也是關鍵的一步,即尋找密鎖。
密鎖的概念是這樣的,比方說黑密是一幢需要燒毀的房子,要焚燒房子首先必須積累足夠干燥的柴火,使它能夠引燃。現在容金珍積累的干柴火已堆積如山,已將整幢房子徹頭徹尾覆蓋,只差最后點火。尋找密鎖就是點火,就是引爆。
從筆記本上反映,這最后的尋找密鎖的一步,容金珍在一年前就開始在走了。這就是說,前面99步容金珍僅用兩年時間就走完了,而最后一步卻遲遲走不出。這是很奇怪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用兩年時間可以走完99步的人,最后一步不管怎么難走,也不需花一年時間,而且還走不出。這是一個怪異。
還有一個怪異,我不知你能否理解,就是:黑密作為一本高級密碼,當時啟用三年我們卻逮不到它一絲差錯,就像一個正常人模仿一個瘋人講瘋話,三年滴水不漏,不顯真跡,這種現象在密碼史上極為少見。對此容金珍很早就曾同我們探討過,認為這很不正常,再三提出置疑,甚至懷疑黑密就是過去某部密碼的抄襲。因為只有經過使用、也就是經過修改的密碼,才可能如此完美,否則除非造密者是個天神,是個我們不能想像的大天才。
兩個怪異就是兩個問題,逼迫你去思索。從筆記本上看,容金珍的思索已相當廣博、精深而尖銳;筆記本使我再次真切地觸摸到容金珍的靈魂,那是一團美到極致因而也顯得可怕的東西。在我獲得筆記本之初,我曾想讓自己站到容金珍肩膀上去,于是我一個勁兒地想沿著筆記本的思路走。但是走進去我發現,我無疑是走近了一顆強大的心靈,這心靈的絲絲呼吸對我都是一種震動和沖擊。
這心靈要吞沒我呢。
這心靈隨時都可能吞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