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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因此延誤時間5個半小時。
b市秘密管制時間484小時,即10天零4小時。
人們說,這是g省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一個巨大而神秘的案子,幾萬人為之驚動,幾個城市為之顫抖,其規模和深度實為前所未有!
·25·
第四篇 再轉
五
話說回來當然是容金珍的需要,這個故事是他的故事,還沒完,似乎才開始。
當容金珍走下火車,出現在a市月臺上的時候,他一眼看見一行向他逼來的人,為首的是當時701頭號人物——一個有一張放大的馬臉的恐怖的局長大人(鄭氏拐杖局長的前任的前任),起碼容金珍現在看來是如此。他走到容金珍面前,氣憤使他失去了往日對容金珍的尊敬,陰冷的目光咄咄逼人。
容金珍害怕地避開了這目光,卻避不開這聲音:
“為什么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里!”
這時候,在場的人都注意到,容金珍眼睛倏地亮閃一下,旋即熄滅,就像燒掉的鎢絲,同時整個人硬成一塊,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當黎明的曙光照亮窗戶方框的時候,容金珍蘇醒過來,目光觸到了妻子朦朧的面容。有那么一會兒,他幸福地忘記了一切,以為自己是躺在家里的床上,妻子剛被他夢中的呼號驚醒,正不安地望著他(他妻子也許經常這樣守望著夢中的丈夫)。但是,白色的房間和房間里的藥氣,使容金珍很快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在醫院里。于是,休克的記憶又活轉過來。于是,他又聽到局長威嚴的聲音:
“為什么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里!”
“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你應該相信,容金珍對這次外出并不缺乏敵意,和因敵意而有的警惕。所以,如果說事情的發生是由于他麻痹大意,是他掉以輕心或者玩忽職守的結果,那是不公平的。但是,沒有把筆記本放在保險箱里,又似乎可以說容金珍是不謹慎的,警惕性很不高。
我清楚記得,在他們從701出發時,我和瓦西里都曾再三要求他,叮囑他,應將所有密件,包括所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都放入保險箱,他也確實這么做了。返回時,據瓦西里說,他還是很小心的,把所有密件一一都放入保險箱,包括總部首長在會議期間送給他的一本格言詩集(是首長自己創作的),完全是一本書店里的書,毫無秘密可言。但容金珍想到扉頁上有首長的簽名,惟恐因此露出他身份的一絲蛛跡,特意將它歸入密件,置于保險箱內。就這樣,他幾乎把什么都放進去了,卻獨獨將筆記本遺落在外。事后想來,當初他怎么就將它遺落掉的,這簡直是個古老而深奧的謎。我相信,絕對相信,他不會因為要經常用而特意留下它的,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冒險,他也沒有勇氣和膽量這樣冒險。他留下它似乎是完全沒理由的,即使事后,他企圖想出一個理由也難以想像。奇怪的是,事發前,他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本筆記本的存在(事發后也沒有馬上想到),好像它是一枚別在婦女袖口上的針,除了需要它或者不經意被它刺痛時,平時似乎總是想不到它。
但筆記本對容金珍來說,絕不可能是一枚婦女袖口上的針,因為不值錢可以無需記住它。他本意無疑是想記住它的,而且非常想,要牢記住它,要記在心上的心上。因為,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他靈魂的容器。
這樣一件他最珍重的東西,他的寶貝,他怎么就將它忽視了呢?
這的確是個巨大的堅硬的謎——(未完待續)
現在,容金珍正在為此深深悔恨,同時他極力想走入神秘的迷宮,找到他為什么把筆記本忽視掉的謎底。開始,他為里面無窮無盡的黑暗所眩暈,但漸漸地,他適應了黑暗,黑暗又成了發現光亮的依靠。就這樣,他接近了一個寶貴的思想,他想——
也許正是因為我太珍視它了,把它藏得太深了,藏在了我心里的心里,以致使我自己都看不見了……也許在我的潛意識里,筆記本早已不是一件什么孤立存在的、具體的物體,就像我戴的眼鏡……這些東西,由于我太需要——簡直離不開!早已鑲嵌在我生命里,成為我生命的一滴血,身體的一個器官……我感覺不到它們,就像人們通常感覺不到自己有心臟和血液一樣……人只有在生病時才會感覺到自己有個身體,眼鏡只有不戴時才會想起它,筆記本只有丟掉……
想到筆記本已經丟掉,容金珍觸電似的從床上坐起來,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急煞地沖出病房,火急火燎的樣子,像是在逃跑。他的妻子,小翟,一個比他高大年輕的女人,也許從未見過丈夫的這種樣子,萬分吃驚。但沒驚呆,跟著就往外追。
由于容金珍視力沒有適應樓道里的黑暗,加上跑得匆忙又快,下樓時,他跌倒在樓梯上,眼鏡摔掉了,雖然沒破,但耽誤的時間讓妻子追上了他。妻子才從701趕來,來之前有人通知她,說容金珍可能在路上累著了,突然病發住在某醫院里,要她來陪護。她就這樣來了,并不知曉真正發生的事情。她叫丈夫回去休息,卻遭到粗暴拒絕。
到樓下,容金珍驚喜地發現他的吉普車正停在院子里,他過去一看,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睡覺呢。車子是送他妻子來的,現在容金珍似乎正用得上。上車前,他跟妻子撒了一個真實的謊言,說他把皮夾丟在了車站,“去去就回”。
然而他沒去車站,而是直接去了b市。
容金珍知道,小偷現在只有兩個去處:一個是仍在列車上,另一個已在b市下車。如果在車上,那是跑不了的,因為列車已被封鎖。所以,容金珍急著要去b市,因為a市不需要他,而b市——b市也許需要全城人!
三個小時后,小車駛入b市警備區大院。在這里,容金珍打聽到他應該去的地方:特別事故專案組。專案組設在警備區招待所內,組長是總部某副部長(當時尚未到任),下面有五位副組長,分別是a市、b市軍地各相關部門的領導,其中一位副組長就是后來的鄭氏拐杖局長——時任701第七副局長,當時他就在招待所內。容金珍趕到那里后,鄭副局長告訴他一個壞消息:a市封鎖列車檢查,結果沒有發現小偷。
這就是說小偷已在b市下車!
于是,各個方向的破案人員,源源不斷地涌入b市。當天下午,瓦西里也來到b市,他來b市的目的原本是奉局長之令,把容金珍帶回醫院去治病。但局長可能料到他的這道命令會遭到容金珍拒絕,所以下達命令的同時,又給命令補充了一個注解,說:如果他執意不肯,你瓦西里必須寸步不離地保護他的安全。
結果,瓦西里執行的果然不是命令本身,而是注解。
沒有人想得到,瓦西里這次小小的妥協可給701闖下大禍了。
·26·
第四篇 再轉
六
在后來的幾天里,容金珍白天像游魂一樣,飄蕩于b市的街街巷巷,角角落落,又把一個個黑夜,漫長得使人發瘋的黑夜,消耗在對遙遠事物的想念之中。由于過度的希望,他自然感到極度失望,黑夜于是成了他受刑的時光。每天晚上,他為自己可憐的命運所糾纏,所折磨,失眠的難以忍受的清醒壓迫著他,炙烤著他。他挖空心思回顧著當前的每一個白天和夜晚,企圖審判自己,搞清楚自己的過錯。但現實的一切似乎都錯了,又似乎都沒錯,一切如夢,一切似幻。在這種無休無止的迷惘中,悲憤的熱淚灼傷了他雙眼;在這種深刻的折磨中,容金珍就像一朵凋謝的花,花瓣以一種遞進的速率不時剝落,又如一只迷途的羔羊,哀叫聲一聲比一聲軟弱又顯得孤苦。
現在到了事發后的第六天晚上。這個珍貴而傷感的夜晚是從一場傾盆大雨開始的,雨水將容金珍、瓦西里兩人淋得精濕,以致容金珍咳嗽不止,因此他們要比往常回來得早些。兩人躺在床上,疲勞并沒使他們不能忍受,因為要忍受窗外無窮的雨聲已是夠困難的了。
滔滔不盡的雨水使容金珍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作為當事人,容金珍對案件偵破工作是有不少獨特的見解的,比如他曾提出,小偷行竊的目的是要錢,所以極可能取錢棄物,將他的寶貝筆記本當廢紙扔掉。這個觀點不乏有其準確性,所以容金珍提出的起初就引起專案組高度重視,為此b市的垃圾箱、垃圾堆天天受到成群的人青睞。容金珍當然是其中一員,而且還是一名十足的主將,干得最賣力又一絲不茍的,常常別人搜尋過一遍后,他還不放心,還要親自搗鼓一遍。
但是事發后的第六天傍晚,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而且下了就不見收,雨水在天上嘩嘩地下,又在地上嘩嘩地流,三下五下,b市的角角落落都水流成河,水滿為患。這使以容金珍為代表的所有701人都痛苦地想到,即使有一天找回筆記本,那其中的種種珍貴思想也將被這無情的雨水模糊成一團墨跡。再說,雨水匯聚成流,就可能沖走筆記本,使它變得更加飄忽難覓。所以,這場雨讓我們都感到很痛苦,很絕望,而容金珍一定感到更加痛苦,更加絕望。說真的,這場雨,它一方面像是一場普通的雨,毫無惡意,和小偷的行為并不連貫,另一方面又和它遙相呼應,默默勾結,是一種惡意的繼續、發展,使我們面臨的災難變得更加結實而堅硬。
這場雨將容金珍僅存的一絲希望都淋濕了——(未完待續)
聽著,這場雨將容金珍僅存的一絲希望都淋濕了!
從這場雨中,容金珍很容易而很直接地再次看見了——更加清晰而強烈地——災難在他身上的降臨過程: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外力操縱著,使所有他害怕又想不到的事情得以一一發生,而且是那么陰差陽錯,那么深惡痛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