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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大頭鬼最后真的被千人萬人喊成了一個鬼，無惡不作的鬼，天地不容的鬼。林家在省城里本是戶數(shù)一數(shù)二的豪門，財產(chǎn)鋪滿一條十里長街。但是自大頭鬼少年起，長長的一條街便開始縮短，都替大頭鬼還債消災(zāi)耗用了。要沒有那個狠心的煙花女借刀殺人把大頭鬼打殺掉，林家最后可能連個落腳的宅院都保不住。據(jù)說，大頭鬼自12歲流入社會，到22歲死，10年間犯下的命案至少在10起之上，玩過的女人要數(shù)以百計(jì)，而家里為此耗付的鈔票可以堆成山，鋪成路。一個為人類立下千秋功勛、足以被世人代代傳詠的天才女子，居然遺了這么個作惡多端、罪名滿貫的不孝之子在人間，真叫人匪夷所思。

大頭鬼做鬼后不久，林家人剛松口氣，卻又被一個神秘女子糾纏上。女子從外省來，見了林家主人，二話不說跪在地上，手指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哭訴說：這是你們林家的種！林家人心想，大頭鬼死前玩過的女人用船裝都要幾條船才裝得下，還從沒見過誰腆著肚皮找上門來的，況且來人還是外省的，更是疑神疑鬼，氣上生氣。于是，狠狠一腳把她踢出了大門。女子以為這一腳會把腹中的血肉踢散，心想這樣也好，不料四處的皮肉和骨頭痛了又痛，正該痛的地方卻是靜若止水，自己威猛地追加了幾拳，也是安然無恙，悲恨得她席地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圍觀的人攏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動了惻隱心，提醒她往n大學(xué)去碰碰運(yùn)氣看，說那里也是大頭鬼的家。于是，女子忍著生痛跌跌撞撞進(jìn)了n大學(xué)，跪在老黎黎跟前。老黎黎一輩子探尋真理，誨人不倦，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的道義人情都是有的，是足夠了的，他留下了女子，擇日又遣兒子容小來——人稱小黎黎——悄秘地送到了故鄉(xiāng)銅鎮(zhèn)。

占地半個銅鎮(zhèn)的容家深院大宅，屋宇鱗列，氣度仍舊，但飛檐門柱上剝落的漆色已顯出頹敗之象，暗示出歲月的滄桑變幻。從一定意義上說，自老黎黎在省城辦學(xué)后，隨著容家后代一撥撥地涌進(jìn)學(xué)堂，這里繁榮昌盛的氣象就有了衰退的定數(shù)。出去的人很少返回來承繼父業(yè)是一個原因，另個原因是時代不再，政府對鹽業(yè)實(shí)行統(tǒng)管后，等于是把容家滾滾的財路截斷了。斷了就斷了，這是當(dāng)時在老黎黎麾下的大多數(shù)容家人的態(tài)度，這部分容家人崇尚科學(xué)，追求真理，不愛財拜金，不癡迷皇家生活，對祖業(yè)的興衰、家道的起落有點(diǎn)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意思。近10年，容家衰敗的氣數(shù)更是有增無減，原因一般是不公開說的，但其實(shí)又是大明大放地張掛在正門前的。那是一塊匾，上面有四個金光大字：北伐有功。背后有這么個故事，說是北伐軍打到c市時，老黎黎見學(xué)生紛紛涌上街頭為北伐軍募捐的義舉，深受感動，連夜趕回銅鎮(zhèn)，賣掉容家祖?zhèn)鞯拇a頭和半條商業(yè)街，買了一船軍火送給北伐軍，然后就有了這匾。為此，容家人一度添了不少救國報國的光榮光彩。但事隔不久，揮毫題寫匾名的北伐軍著名將領(lǐng)成了國民政府張榜通緝的要犯，給匾的光榮難免籠上一層黯淡。后來，政府曾專門新做一匾，同樣的字，同樣的涂金，只是換了書法，要求容家更換，卻遭到老黎黎斷然拒絕。從此，容家與政府齟齬不斷，商業(yè)上是注定要敗落的。敗落歸敗落，匾還是照掛不誤，老黎黎甚至揚(yáng)言，只要他在世一天，誰都別想摘下此匾。

這就只好一敗再敗了。

就這樣，昔日男女同堂、老少濟(jì)濟(jì)、主仆穿梭、人聲鼎沸的容家大宅，如今已變得身影稀疏、人聲平淡，而且僅有的身影人聲中，明顯以老為主，以女為多，仆多主少，顯現(xiàn)出一派陰陽不調(diào)、天人不合的病態(tài)異樣。人少了，尤其是鬧的人少了，院子就顯露得更大更深更空，鳥在樹上做巢，蛛在門前張網(wǎng)，路在亂草中迷失，曲徑通了幽，家禽上了天，假山變成了真山，花園變成了野地，后院變成了迷宮。如果說容家大院曾經(jīng)是一部構(gòu)思精巧、氣勢恢弘、筆走華麗的散文作品，形散意不散，那么至今只能算是一部潦草的手稿，除了少處有些工于天成的神來之筆外，大部分還有待精心修改，因?yàn)樘珌y雜了。把個無名無分的野女人窩在這里，倒是找到了理想之所。

不過，為讓長兄長嫂收受她，小黎黎是動足腦筋的。在容家第七代傳人相繼去世、僅剩的老黎黎又遠(yuǎn)在省城的情況下，長兄長嫂如今是容家在銅鎮(zhèn)當(dāng)之無愧的主人。但是長兄年事已高，而且中了風(fēng)，失了聰，終日躺在病榻上，充其量只能算一件會說話的家什而已，權(quán)威事實(shí)上早已峰回路轉(zhuǎn)在長嫂手頭。如果說女人的肚子確系大頭鬼造的孽，那么長兄長嫂實(shí)質(zhì)上也是此孽種嫡親的舅公舅婆。但如此道明，無異于脫褲子放屁，自找麻煩。想到長嫂如今癡迷佛道，小黎黎心中似乎有了勝算。他把女子帶到長嫂的念經(jīng)堂，在裊裊的香煙中，伴隨著聲聲清靜的木魚聲，小黎黎和長嫂一問一答起來。長嫂問：

“她是何人？”

“無名女子?！?

“有甚事快說，我念著經(jīng)呢?！?

“她有孕在身?！?

“我不是郎中，來見我做甚？”

“女子癡情佛主，自幼在佛門里長大，至今無婚不嫁，只是年前去普陀山朝拜佛圣，回來便有孕在身，不知長嫂信否？”

“信又怎樣？”

“信就收下女子?！?

“不信呢？”

“不信我只好將她淪落街頭?！?

長嫂在信與不信間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佛主還是沒幫她拿下主意，直到中午時分，當(dāng)小黎黎假模假式地準(zhǔn)備將女子逐出容家時，長嫂才主意頓生，說：

“留下吧。阿彌陀佛?！?

·3·

第二篇　承

一

我在南方的幾條交叉的鐵路線上輾轉(zhuǎn)了兩個年休假，先后采訪了51位多半年邁老弱的知情者，并查閱了上百萬字的資料后，終于有信心坐下來寫作本書。南方的經(jīng)歷讓我懂得了什么叫南方。以我切身的感受言，到了南方后，我全身的汗毛孔都變得笑嘻嘻起來，在甜蜜地呼吸，在癡迷地享受，在如花地嫵媚，甚至連亂糟糟的汗毛也一根根活靈起來，似乎還黑了一層。所以，我最后選擇在南方的某地作為寫作基地是不難理解的，難以理解的是，由于寫作地域的變更，導(dǎo)致我寫作風(fēng)格也出現(xiàn)某些變化。我明顯感覺到，溫潤的氣候使我對一向感到困難的寫作變得格外有勇氣又有耐心，同時也使我講述的故事變得像南方的植物一樣枝繁葉茂。坦率說，我故事的主人公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出現(xiàn)，不過，已經(jīng)快出現(xiàn)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只不過我們看不見而已，就像我們無法看見種子在潮濕的地底下生長發(fā)芽一樣。

說真的，23年前，天才女子容幼英生產(chǎn)大頭鬼的一幕，由于它種種空前絕世的可怖性，人們不相信這樣的事情以后還會再有。然而，就在無名女子入住容家的幾個月之后，同樣一幕又在無名女子頭上翻版重演了。因?yàn)槟贻p，無名女子的喊叫聲顯得更加嘹亮，亮得跟刀走似的，在幽深的院子飛來舞去，把顫悠悠的火光驚得更加顫悠悠，甚至連失聰?shù)拈L兄都被驚得心驚肉跳的。接生婆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個走的人身上都有股濃烈的血腥味，身上腳下都沾滿血跡，跟劊子手似的。血從產(chǎn)床上流到地下，又從屋子里流躥到屋子外，到了外頭還在頑強(qiáng)地流，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一直流躥到植有幾棵臘梅的泥地亂草里。梅花混長在亂草里，本是要死不活的，但這年冬天幾棵臘梅居然都花開二度，據(jù)說就是因?yàn)槌粤巳搜木壒?。臘梅花開的時候，無名女子早已魄散魂飛，不知是在哪里做了冤魂野鬼。

所有的經(jīng)事者都說，無名女子最后能把孩子生出來簡直是個奇跡；那些人又說，如果孩子生了，大人又活了，那簡直就是天大的奇跡，奇跡的奇跡。只是奇跡的奇跡沒有降臨，孩子生下后，無名女子在如注的血流中撒手人寰。奇跡的奇跡不是那么好創(chuàng)造的，除非生命不是血肉做的。問題不在這里，問題是待人把孩子臉上的血水洗盡后，人們驚愕地發(fā)現(xiàn)，小東西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大頭鬼的再現(xiàn)，烏發(fā)蓬蓬，頭顱巨碩無比，甚至連屁股上的黑色月牙形胎記都如出一轍。事情到這地步，小黎黎的那套騙術(shù)自然成了鬼話一把，一個本是半人半仙、令人敬而畏之的神秘之子，就這樣轉(zhuǎn)眼成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猙獰野鬼。要不是長嫂在小東西頭臉上多少瞅見一點(diǎn)小姑姨（即大頭算盤）的印象，恐怕連慈悲的佛心也是要將他遺棄荒郊的。換句話說，在面臨棄與不棄的重要關(guān)頭，是小東西和他祖母的那點(diǎn)宿命的掛相保救了他，把他留在了容家深宅里。

然而，留的是一條命，至于容家人應(yīng)有的尊貴是沒有的，甚至連名姓都是沒有的。很長一段時間，喊他的人都叫他死鬼。一天，洋先生從負(fù)責(zé)贍養(yǎng)死鬼的那對老仆人夫婦的門前走過，后者客氣地將其邀進(jìn)屋，請他給死鬼換個叫法。他們都人老怕死了，覺得死鬼的這叫法聽了實(shí)在毛骨悚然，像是有點(diǎn)在催他們命似的，所以一直想換個叫法。曾經(jīng)自己私自改的一些叫法，什么阿貓阿狗的，也許是因?yàn)椴毁N切吧，沒人跟著他們喊，左鄰右舍還是喜歡死鬼死鬼的叫，叫得兩老常常夜里做噩夢。所以，迫切地想請洋先生拿個貼切的叫法，以便讓大家都跟著來喊。

洋先生就是早年間給容家老奶奶圓過夢的那個西洋人，他一度深得容家老奶奶偏愛，卻不是所有有錢人都喜歡的。有一次，他在碼頭上給一個外省來的茶葉商圓夢卜命，結(jié)果是飽受一頓毒打，手腳骨雙雙被打斷不說，連兩只藍(lán)色而明亮的眼睛也被滅了一只。他靠斷手?jǐn)嘧愫鸵恢华?dú)眼爬到容家門口，容家人以老奶奶亡靈的善心收容了他，然后就一進(jìn)不出，流落在容家，以他的智識和大徹大悟后有的厭世精神尋得一份稱職的事務(wù)，就是替這個顯貴的家族修訂家譜。年復(fù)一年地，如今，他比容家任何人都熟悉這個大家族里的枝枝節(jié)節(jié)，過去現(xiàn)在，男人女人，明歷暗史，興衰榮枯，以及環(huán)環(huán)之間的起承轉(zhuǎn)換、瓜瓜葛葛，無不在他的心底筆頭。所以，死鬼是何許人，哪條根的哪只瓜，這只瓜是臭是香，是明的還是暗的，貴的賤的，榮的辱的，旁人或許云里霧里，而他是心知肚明的。也正因心知肚明，所以這名或號就顯得越發(fā)的難拿。

洋先生思忖，冠名得先要有姓，姓什么？照理他該姓林，但這有點(diǎn)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是倒人胃口的；姓容，那是隔代又越軌的事，扒不著邊的；隨他生身之母姓，無名女子又哪來的姓？即便有也是姓不得的，那分明是把已埋在地下的屎挖出來往容家人臉上貼，豈不是遭罵！思來想去，冠名的想頭是斷絕了，只想給他捏個貼切的號算了。洋先生端詳著孩子斗大的腦袋，想他生來無爹無娘的悲苦，和必將自生自滅的命運(yùn)，突然靈機(jī)一動，報出一個號：大頭蟲。

事情傳到佛堂里，念經(jīng)的人一邊聞著香煙一邊思考著說：

“雖說都是煞星，但大頭鬼克死的是我容家大才女，所以叫他鬼是最合適不過的。但這小東西克死的是個世間最不要臉的爛女人，她膽敢褻瀆佛主，真正是罪該萬死，該遭天殺！克死她是替天行道，為人除惡，叫他鬼是有些埋冤了他，那么以后就喊他大頭蟲好了，反正肯定不會是一條龍的。”

大頭蟲！

大頭蟲！

大頭蟲像一條蟲一樣地生。

大頭蟲！

大頭蟲！

大頭蟲如一根草一樣地長。

偌大的院子里，真正把大頭蟲當(dāng)人看、當(dāng)孩子待的大概只有一個人，就是來自大洋彼岸的落魄人洋先生。他在完成每日一課的晨讀和午休后，經(jīng)常順著一條卵石鋪花的幽徑，漫步來到老仆人夫婦屋里，到站在木桶里的大頭蟲邊坐上一會兒，抽一袋煙，用他母語講述著自己夜里做過的夢——好像是講給大頭蟲聽的，其實(shí)只能是自己聽，因?yàn)榇箢^蟲還聽不懂。有時候，他也會給大頭蟲帶來個鈴鐺或者泥人蠟像什么的，等等這些似乎使大頭蟲對他產(chǎn)生了深厚感情。后來，等大頭蟲的腳力可以使他甩手甩腳地出門時，他最先獨(dú)自去的地方就是洋先生起居工作的梨園。

梨園，顧名思義，是有梨樹的，是兩棵百年老古的梨樹，園中還有一棟帶閣樓的小木屋，曾經(jīng)是容家人貯藏鴉片和藥草的地方。有一年間，一女婢莫名失蹤，先以為是跟哪個男人私奔了，后又在這小屋里發(fā)現(xiàn)了她腐爛的尸骨。女婢的死因不得而知，但死訊赫赫地不脛而走，鬧得容家上下無人不知。從那以后，梨園便成了鬼地和陰森可怖的象征，人人談起色變，孩子胡鬧，大人往往這樣威脅：再胡鬧把你丟到梨園去！洋先生就是靠著這份虛怯的人心，享受著獨(dú)門獨(dú)院的清靜和自在。梨花開的時候，看著燦爛如霞的梨花，聞著撲鼻賞心的花香，洋先生深信，這就是他歷盡艱辛、漂泊一生尋覓的地方。梨花謝的時候，他把敗落的梨花拾揀起來，曬干，置于閣樓上，這樣屋子里長年都飄著梨花的香氣，有點(diǎn)四季如春的感覺。腸胃不舒暢時，他還用干梨花泡水喝，喝了腸胃就舒坦了，靈驗(yàn)得很。

大頭蟲來過一次后，就天天來，來了也不說話，只立在梨樹下，目光跟著洋先生的身影動，默默地，怯怯地，像只迷驚的小鹿。因?yàn)樽孕≡谀就爸姓玖?，他開步走路的時間比一般孩子都早。但開口說話卻比誰都遲，兩歲多了，同齡的孩子已經(jīng)會誦五言七律了，他還只會發(fā)駕——駕——的單音。他失常的啞口一度使人懷疑他是個天生的啞巴，但是有一天，洋先生在竹榻上午休時，突然聽到有人在悲悲戚戚地喊他：

“大地——”

“大地——”

“大地……”

在洋先生聽來，這是有人在用母語喊他爹爹。他睜開眼，看見大頭蟲立在他身邊，小手拉著他衣襟，淚眼汪汪的。這是大頭蟲第一次開口喊人，他把洋先生當(dāng)做他親爹，現(xiàn)在親爹死了，于是他哭了，哭著喊他活過來。從這天起，洋先生把大頭蟲接到梨園來一起住了，幾天后，年屆八旬的洋先生在梨樹上做了架秋千，作為大頭蟲三歲生日的禮物送給他。

大頭蟲在梨花的飄落中長大。

八年后，在一年一度的梨花飛舞的時節(jié)，洋先生白天迎著飛舞的梨花，在蹣跚的步履中精心斟酌著每一個用詞，晚上又把白天打好的腹稿付諸墨紙，幾天后落成了一封寫給省城老黎黎之子小黎黎的書信。信在抽屜里又?jǐn)R了一年有余，直到老人分明預(yù)感到來日有限時，才又拿出來，落上時間，差大頭蟲把它送上郵路。由于戰(zhàn)火的關(guān)系，小黎黎居無定所，行無規(guī)矩，信在幾十天后才收到。

信上這樣寫道：

尊敬的校長先生：

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