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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沒見過幾個死人的肺,但是這個死者肺的異常也是我們一眼就能夠看出來的。在中下肺葉上,一個個直徑一厘米左右的囊泡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充斥著我們的視野,那簡直就像是一個蜂窩,讓人渾身發麻。
“肺部纖維化晚期的典型癥狀。隨著炎性反應,肺纖維化泡壁、氣道和血管最終發生不可逆的肺部瘢痕,也就是俗稱的纖維化。炎癥和異常修復導致肺間質細胞增殖,產生大量的膠原和細胞外基質。肺組織的正常結構被囊性空腔所替代,這些囊性空腔有增厚的纖維組織所包繞,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種蜂窩肺。肺間質纖維化和蜂窩肺的形成,導致肺泡氣體交換單元持久性的喪失,最終人會因為呼吸衰竭死亡。百草枯中毒后期的一種明顯癥狀就是這種蜂窩肺!”張靜沉聲說道,動手從肺部切了一塊組織下來,“我拿這個去做毒理檢測,你們兩個,去問問死者去世前有沒有什么不適。”
她動手對尸體進行了縫合,拿著切片離開了司法解剖室。
跑腿這種事,老羅才懶得干,回到律所,他直接撥通了死者兒子的電話。聽明白了我們的問題后,男人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片刻才說道:“大概是一個月之前我母親開始感到不舒服的。她那時候受了點風寒,吃了藥也沒見好,說總覺得口干舌燥,嗓子還有灼燒的感覺,我們帶她去了醫院,也沒檢查出來什么。后來就是開始肚子疼,吐,大夫說可能是食管炎或者胃炎,打了幾天藥也沒見好,前一陣子還開始尿血,跑了好幾家醫院都沒查出毛病來,最近這半個月,她總咳嗽,喘氣也不是那么順?!?
“老太太死的時候,怎么樣?”
“唉,別提多難受了?!蹦腥碎L嘆了一口氣,“喘不上來氣,憋得臉都紫了。”
男人一邊說,我這邊便開始在網上查百草枯的中毒跡象,一條條的竟然都對上了,我沖老羅點了點頭。
打贏這個案子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了。
但等待總是煎熬的,雖然只是短短的七天時間,我和老羅卻猶如過了七年那么久。終于在一個下午,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再次出現在了走廊里,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玩具的老羅“嗷”的一聲就沖了出去。
“姑奶奶,你可算來了。”他毫無節操地喊道。
我走出辦公室,卻見張靜的臉色喜憂參半。“這是怎么了?”我訝異地問道。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張靜在老羅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隨手把兩個檔案袋丟到了桌子上,“小明哥,為了打贏這個官司,你愿意花多少錢?”
“還要花錢?”不等我說話,老羅已經瞪起了眼睛,“我們開律所,幫人打官司,那是為了掙錢,往里搭錢算怎么回事?”
“你能有點情操嗎?”張靜白了老羅一眼,“為了世界和平,為了子孫后代的健康,你就不能付出點?”
“世界和平關我什么事?”老羅哼了一聲,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也用不著我操心!”
“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張靜一臉的無奈,“我當初眼睛是有多瞎啊?!?
“現在后悔還來得及?!崩狭_趕緊說。
“門都沒有。”張靜一拍桌子,“后悔那也得你真成了我的人再說,要不然這事傳出去我多沒面子?”
這兩個人勾心斗角的時候,我已經打開了那兩個檔案袋,也明白了張靜為什么會有那么奇怪的臉色。
尸檢報告證實老太太就是死于百草枯中毒,但是從農藥廠提取回來的所有樣本里卻沒有查到任何有害物質超標的跡象,這就有點奇怪了。
“其實也沒什么奇怪的,我忘了一件事?!笨粗业纳裆瑥堨o笑了一下,“我提取了水和固體排放物,卻忽略了空氣。百草枯這玩意兒是會揮發的有毒物質,所以我準備再去一次。但是只有一個尸檢報告也還不夠你們用,我們要是能證明其他人也有中毒跡象,這案子就更保險了?!?
“干了,多少錢都干。”我已經明白了張靜的意思,咬了咬牙,說道,“你幫我們聯系醫院吧?!?
“用你自己的錢啊,別動我那份!”老羅連忙吼道。
“素質,看看小明哥,那才叫覺悟?!睆堨o站起身,拍了拍手,“明天早上,我們去拉人,車和醫院我已經聯系好了,給所有村民都來一份體檢套餐。”
“你這是先斬后奏啊。”我笑了一下。
雖然嘴上說得輕松,我的心卻也在滴血。要是換一個人跟我提這么一份方案,我不讓老羅打死他算他命大。
距離正式開庭十天不到的時候,所有村民的檢查結果也出來了。那是一份我們完全看不懂的體檢報告,能看懂的只有刺眼的賬單。
老羅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個上午,中午出來的時候,臉色才好看了一點。
一周后我才知道,他用一個上午的時間買了幾萬塊的模型玩具?!板X啊,還是用到自己身上舒坦?!彼馕渡铋L地跟我說。
“你是不是傻?”張靜知道這件事后,氣得直接把老羅踹出了辦公室,“所有辦案產生的開銷都是要找當事人報銷的,你這個蠢貨!你花的都是我將來的彩禮錢啊!”
體檢報告出來那天稍晚一點的時候,張靜來到了律所,她再次交給我們一個檔案袋,那里面是對農藥廠廢氣排放的檢測報告。這一次,她倒是志在必得,從農藥廠的廢氣中檢測到了嚴重超標的有毒物質。
翻了翻體檢報告后,她告訴我們,這個案子我們基本上就算贏了。
“你們看這個胸部的x射線報告。”她拿著一張片子指給我們看,“下肺葉上這些細斑點狀的陰影,是百草枯中毒后的初期跡象,迅速發展后,等病灶融合就會呈現嚴重的肺水腫形態。就像這幾個人的?!彼帜贸鰩讖埰?,一一指給我們看,“等徹底發展到后期,就是那個老太太那樣的,整個肺都像蜂窩一樣。”
可惜,我和老羅都是醫學白癡,根本看不懂??粗覀儌z茫然的眼神,張靜只好無奈地表示,必要的時候,她可以找專家出庭作證。如果我們能把這幾個癥狀明顯的村民說服,到法庭作證,那么我們就完全立于不敗之地了。
3
天時地利人和,這個案子差不多是我們解決得最輕松的一個了。
我知道網上流傳著一個段子,看推理小說,只要看看還有多少頁沒讀就知道這個案子到底結沒結束。
跟老羅和張靜這兩個沒節操的玩意兒學的,我也有點喜歡打臉了。很不幸地告訴各位讀者,這個案子到這里的的確確就結束了,只不過和這個案子息息相關的另外一件事卻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當我準備梳理證據,在舉證期結束前將證據提交法庭的時候,張靜意外地阻止了我:“活人的證據可以用,死人的證據萬萬不能用?!?
“為什么?”我不解地看著她。
“反正離開庭還有時間,你們就跟著我跑跑另外一件事吧?!睆堨o想了想,說道。
“不去?!崩狭_的頭搖得就像撥浪鼓,不過沒什么用,這你們都知道了,他也就圖個嘴上痛快。
第二天一早,在張靜的帶領下,鼻青臉腫的老羅開車,我們再次回到了村子里。這一次,張靜直接帶著我們走到了一戶人家的院子前。
站在這家的院門前,我竟有點懷疑,張靜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這家的院墻有一段都已經坍塌,滿院子都是雜草,那座房子更是破敗不堪,搖搖欲墜。這里似乎已經多年無人居住過,但房頂煙囪里飄出的裊裊炊煙卻又告訴我,這里的的確確是有人居住的。
“王先生在家嗎?”張靜喊道。
屋門被人推開,門板卻晃了一下,轟然倒地,這讓我更加懷疑,這里是經常有人居住的嗎?
死者的兒子站在門邊,尷尬地看著我們?!罢娌缓靡馑?,太久沒收拾過家里了。”他推了推眼鏡,問道,“張警官,你這次來,是我母親那邊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差不多了。”張靜點了點頭,“這次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過幾天就去把你母親的尸體拉回來下葬吧。耽誤你這么長時間,真不好意思。咦?”她探頭往屋子里看了看,卻見死者的兒媳婦正把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具裝進行李箱,“王先生,你們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