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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在趙子晨死亡的這件事情上,醫院并沒有責任,是嗎?”我問。
“至少……”男人看了一眼陳院長,才說道,“從我的專業角度來看是這樣的。”
“但是……”我猶豫了一下,“醫院卻對病人家屬進行了賠償。”
“不光如此,就連王醫生你,恐怕也被辭退了吧?”一直玩味地看著中年男人的張靜突然說道。
男人愣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認。
“這件事我有必要解釋一下。”陳院長嘆了口氣,說,“辭退王醫生和對死者家屬賠償,并不是因為我們在趙子晨死亡這件事上要承擔什么責任。而是在搶救過程中,王醫生違規操作,在沒有病人直系親屬簽字的情況下,擅自給病人做了手術,嚴格意義上講,這是絕對不允許的。病人家屬也是抓住了這一點,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理虧啊。而且,要是他們再鬧下去,就嚴重干擾了我們的正常工作,可能會給其他病人帶來麻煩。”
“那種情況下,根本來不及等家屬簽字!”王醫生急道,“等家屬簽了字,患者早就沒命了,我也是事急從權,我不明白我什么地方做錯了。”
“你履行了一個醫生的職責,是這個制度對不起你!”老羅安慰他道,“對于一些人來說,就算家屬簽了字,患者沒從手術臺上下來,到最后還是要算在你們頭上的。某些人就是不想擔這個責任,順便再從你們手里撈一筆,命什么的,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這條命能換來多少錢。”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這些醫護人員的心坎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是啊。”王醫生深有感觸地說道,“做了這么多年醫生,對‘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我可是深深感受到了。就像羅律師說的,太多人想著少花錢、多賺錢了。”
“不也就是為了分清責任,才搞了一個什么簽字嘛。好端端的救死扶傷的事,就成了一筆冷漠的交易。”張靜撇了撇嘴。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在搶救趙子晨的過程中,你們從來沒有放棄也沒有停止過?”我思考了一下措辭,問道。
“那當然!”王醫生挺了挺胸膛,“救死扶傷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
“在病人家屬沒有交付醫療費用的情況下,也沒有停止搶救,是嗎?”
“你怎么會認為沒有錢我們就放棄搶救了?!”王醫生略帶惱怒地看著我,“那是一條人命!人命是能夠用錢來衡量的嗎?”
“我不想這么說,”老羅笑了一下,“但是現在有些地方還真就是拿錢來衡量一條人命的。你們的好院長,不就是按命算錢的嗎?”
他冷笑著看向陳院長,后者尷尬地把頭扭向了一旁。
“是這樣的,王醫生,你別誤會。據我所知,趙子晨的家屬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要求她把醫療費用匯到醫院的賬戶上,金額是十五萬四千九百八。醫院真的沒有打過這樣的電話嗎?”我問。
“怎么可能?!”王醫生搖頭道,“我們從來沒有要求患者家屬往醫院匯錢。而且,雖然趙子晨病情危重,但也用不了這么多錢。醫院是押金結算制沒錯,但讓家屬交有零有整的押金,這我可沒聽說過。”
我點了點頭,又向其他人問道:“你們也都不知道這件事嗎?”
見眾人齊齊搖了搖頭,我微微皺了皺眉:“那這個電話,是不是你們這里的?”我把一個電話號碼遞給了陳院長。
陳院長接過去看了一眼,翻了翻手邊的通訊錄,眉頭也皺了起來:“這是我們財務的電話。”
“這個賬戶呢?”我又把賬戶號遞給陳院長。
“看戶頭,這也是我們的,不過,我怎么從來沒見過這個賬戶?”陳院長更加疑惑了。
“給我看一下。”張靜說道,拿過那個賬戶名看了一眼,“這個是非基本賬戶啊。陳院長,你們醫院還有非基本賬戶?”
聽到張靜這么說,陳院長卻是一臉的茫然:“非基本賬戶是什么東西?”
“企業最初在銀行開立的是基本賬戶,日常辦理轉賬資金收付和辦理現金收付;非基本賬戶是單位基本賬戶的附屬賬戶,像納稅賬戶、增資賬戶等,只能存入現金或轉賬,不能提取現金。公司可以有多個非基本賬戶,基本賬戶只能有一個。”張靜解釋道,“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詐騙,一個只能轉賬不能提現的賬戶有什么用?辦理非基本賬戶也需要用到公章和法人章,陳院長,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陳院長茫然地搖了搖頭。
“小明哥,小騾子,我覺得有必要去銀行查一下,是誰開了這個非基本賬戶,開戶的時候一般都有照片或者視頻存檔。”張靜想了一下,說道,“這個我請這邊的朋友幫個忙。還有是誰打的這個電話,這個比較容易查吧?”她這句話是沖著陳院長說的。
“有監控。”陳院長點了點頭。
五分鐘之后,我們在陳院長的帶領下來到了醫院的監控室,調出了趙子晨的奶奶接到電話那個時間段的監控。
財務室的監控錄像里,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笨拙地在電話上撥通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后,就掛斷了電話。
“怎么回事?只有她一個人?”張靜問道。
“那天醫院后勤開全會。”陳院長想了想,“所有人都開會去了。”
“那她?”張靜有些不解。
“哦,她是返聘回來的,不用參加這種會。”陳院長連忙解釋道。
“可惜沒有聲音,不知道她說了什么。”老羅看著監控畫面,遺憾地搖了搖頭。
“放大畫面。”張靜說道,“不需要知道她說了什么,只要知道她撥打的確實是趙子晨奶奶的電話就夠了。”
保安依言放大了畫面。盡管監控的畫面不是很清晰,但是從這個人手上的動作還是能夠辨認出,她撥打的正是趙子晨奶奶的電話。
“這人是誰?”張靜問。
陳院長推了下眼鏡:“吳慧敏,以前的財務總監,不過已經退休了,現在是我們返聘的人員。張警官,簡律師,羅律師,我想,這里邊一定有什么誤會吧?吳老師在我們醫院干了一輩子,財務上從來沒出過問題,她不可能去搞什么詐騙,也沒必要搞這個東西啊。”
“是不是詐騙,暫時還不好說,不過,她的確瞞著你去銀行開了這個非基本賬戶,就前一段時間的事兒。”張靜擺弄著手機,把手機上的一張照片遞到了陳院長的面前,說道,“銀行那邊反饋回來的信息,一個月前,這個人帶著證件到銀行開了賬戶。你們看,是一個人吧?”
陳院長接過張靜的手機,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照片:“我的法人章、醫院的公章和銀行資料都歸她保管,可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關于這個吳慧敏,能跟我們詳細說說嗎?”張靜問。
5
吳慧敏,女,六十五歲。
從參加工作起,吳慧敏就在這家醫院工作。從一個出納做起,靠著努力和自學,一步一步做到了會計,做到了財務總監。她在職的時間里,醫院的賬目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幾乎年年都會受到醫院的嘉獎。退休后,醫院返聘她繼續在財務部工作,只是不再擔任財務總監一職。
三十五年前,吳慧敏和醫院的一個外科醫生結婚,育有一子,她的兒子后來也成了一名醫生,也在這家醫院工作。
在距離吳慧敏退休還有幾個月的時候,她的兒子和丈夫在搶救一個車禍重傷員時,沒能救回那個人的命,卻搭上了自己的命。患者家屬對他們的救治行為大為不滿,認為這兩個人沒有盡到醫生的職責,聚集了一批暴徒闖入辦公室,對看到的一切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頓打砸。
事故發生時,疲憊不堪的兩個人正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和衣而睡,連手術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桌子上放著已經冷掉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