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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們追下樓的時候,張靜的車已經跑出了老遠,一個年輕的保安神色怪異地看著我們:“請問是簡律師和羅律師嗎?”
“我是。”我點了點頭,“有事?”
“哦,剛剛那個警察讓我給你們帶句話。”保安清了清喉嚨,捏著嗓子,“小騾子,你就安安心心地等死吧,本姑娘要讓你萬劫不復!”
他學得惟妙惟肖,就連神態也入木三分。學完張靜的話,這個保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她說了,要是差一點兒,就抓我去挖煤。”
我和老羅無奈地看著這個保安,同時也確定,張靜一定找到了什么關鍵性的線索,但這個線索她不打算給我們看。對于我們的求見,這丫頭來了個閉門謝客,電話拒接,寸步不離辦公室,甚至交代保衛,禁止我和老羅踏入公安廳半步。
“嘿,這死丫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逮著我非弄死她!”老羅擼著袖子,憤憤不平地叫囂。
“哪次挨打的不是你?”我笑了一下,“放心吧,靜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以及旁聽席上的諸位,很明顯,本案的被告人林菲,無論在學習成績上還是人氣上,都較本案的被害人劉穎稍遜一籌。通常來講,這個時候,一個正常人應該做的是努力學習,改變自身的交往模式,提升魅力。然而,林菲是怎樣做的呢?她并沒有從自身尋找原因,而是認為,劉穎所擁有的一切原本都應該是她的,劉穎的出現剝奪了本屬于她的一切。所以她怨恨、她嫉妒,她瘋狂地報復劉穎,毆打、虐待,甚至將這一切上傳到網絡,損毀劉穎的名聲,試圖以這種方式來挽救自己的地位。
“當這一切都沒有達到預定的目標時,林菲便預謀殺害了劉穎。事后,對自己的這種做法她不僅沒有反思,反而四處炫耀。這是一個‘人’能做出的事情嗎?不,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做這種事!本案的被告人林菲是一個毫無人性、兇狠殘虐的人!她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沉重的代價,這不僅僅是教育她,更是為了給其他和她有一樣想法的人以告誡!
“我必須提醒法庭注意的是,本案既不是激情殺人,也不是過失致人死亡,而是謀殺!”
既然我們在案件起訴前就已經介入了,羅副檢察長自然沒理由放過我們,于是,在正式起訴前,他再次組織了一個模擬法庭。
扮演公訴人的檢察官用極為煽情的措辭和一句鏗鏘有力的話結束了第一段發言。
“我們的觀點有一部分是和公訴人相同的。”老羅輕咳了一聲,站起了身,“那就是無論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應該以貶低他人的形式來抬高自己的身價。顯然,我的當事人在某些事情上是有錯誤的,這一點無論是我,還是我的當事人都必須承認。
“但是,就像公訴人剛剛說的,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不能稱之為人!”老羅話鋒一轉,說道,“可是公訴人剛剛對我的當事人進行人身攻擊,這樣的做法就對了嗎?這難道不也是通過貶低他人來提高自己的身價嗎?就這件事,公訴人必須向我的當事人道歉,除非他承認自己也不是人!”
公訴人怔怔地看著老羅,臉色慢慢漲紅:“我拒絕!”
“不用這么入戲吧?”審判長訕訕地看著控辯雙方。
“做戲當然要做全套。”老羅聳了聳肩,“要不然到法庭上指不定出什么問題呢。審判長,首先我們必須明確一件事。今天我們將要審判的是一名涉嫌故意殺人的嫌疑人,這就肯定了我的當事人作為自然人的屬性,既然是自然人,那么她就有權享受法律賦予她的人權。然而,”老羅再次話鋒一轉說道,“公訴人的言辭中卻并沒有將她作為一個自然人來看待,這就表示,他在處理這起案子的時候,很難公正地對待我的當事人。他帶有誘導性的措辭也正在將法庭的審判帶往另一條路,正在將審判變成批判。審判長,要知道,在法庭最終判決下達前,我的當事人只是嫌疑人,還不是犯人!”
“爭論這些并沒有實際意義!”審判長說道。
“不!”老羅搖了搖頭,“我的當事人并不會因為這一起案子、這一次審判就結束人生,她還有未來。但我們也看到了,今天來參加旁聽的還有多家媒體的記者,如果他們以公訴人的言論為基礎進行報道,事后我的當事人卻被證明無罪,那么她的人生怎么辦?背負著罵名繼續嗎?公訴人必須就他的不當言論向我的當事人道歉!”
審判長的臉色有些難看地看了一眼老羅,又看了一眼檢察官,一臉的無奈。
檢察官看著空蕩蕩的旁聽席,更是一臉的委屈:“憑啥倒霉的總是我!算了算了,我道歉還不行嗎?”
“這叫給你個教訓,省得真開庭的時候你犯這種低級錯誤。”老羅不無得意地說。
“辯護人,請發表辯護詞吧。”法官攤了攤手說。
“謝謝!”老羅點了點頭。
看得出來,他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我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這場看起來好像毫無意義的爭論,實際上已經拉開了我們與公訴人交鋒的序幕。這是我一早就給老羅制定好的辯護策略。
在這個案子里,林菲的過往極大地影響著法官的內心傾向,而公訴人也恰恰準備利用這一點。如果我們不為林菲爭取,法官在審理的時候就會傾向于公訴人。
這些內容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很多時候,壓死駱駝的往往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林菲有沒有罪現在還不能確定,即便最后一紙無罪判決書下達,就能夠讓她回歸到原來的生活軌跡嗎?我不這么認為,媒體具有強烈傾向性的報道,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這和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著異曲同工之處,被告人本是明知故犯,偷盜販賣國家二級野生保護動物,結果新聞標題卻是大學生掏鳥窩被判十年,輿論風向一下子就變了。全民都在討伐司法體系的不公。
這種事情,我決不允許再發生。
“對于公訴人提出的各項證據,我無從反駁。但是公訴人提供的照片,我需要提醒大家注意一下,這張公訴人稱是由我的當事人上傳到網絡的照片是以空中九十度角的俯拍得到的。”老羅手里舉著那張照片,說道,“但是,被害人死亡的地點與樓體之間有一定角度,要以九十度角的位置拍下這張照片,就要求我的當事人要懸浮在空中,顯然,這是很難辦到的。
“現在問題來了,這張照片究竟是誰拍下的?”老羅問。
“是誰拍下的并不重要。”公訴人反駁道,“重要的是,我們所提供的證據已經能夠證明,殺害劉穎的就是本案的被告人林菲。”
“但是你們提供的證據卻與我的當事人提供的口供并不匹配。你們就沒有想過,假如我的當事人說的是真的呢?假如那天真的是劉穎叫上我的當事人到了天臺,并進行了自殘,抓傷了我的當事人,然后再被其他人殺害的呢?”老羅反問。
“對于一個劣跡斑斑的人,口供的可信度能有多高?”公訴人說。
“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公訴人,你的言辭再次對我的當事人造成了傷害。一個人過去的經歷的確會對他的現在造成影響,但并不是絕對的。”老羅笑嘻嘻地說道,“別忘了,納粹頭子希特勒是個自律性極強的人,而丘吉爾卻是個酒鬼,學習成績不怎么樣,你能想到他后來成了英國首相、二戰英雄?
“在面對牢獄之災的時候,我們有理由相信,我的當事人說的都是實話。”老羅說。
“證據呢?”公訴人攤了攤手,“法律是根據證據表明的事實進行裁判的,而不是你或者我的主觀言論。”
“證據嘛,我當然有。”老羅硬著頭皮說道,“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控辯雙方,請等一下。”扮演審判長的法官突然說道,我這才注意到,一個檢察官走到了法官的身邊,耳語了幾句,審判長皺著眉,不住地點著頭。
“暫停一下,羅副檢察長那邊好像有新的發現。”法官說。
5
二十分鐘,不過是抽幾根煙的工夫,可對于我們來說,卻是異常煎熬。老羅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幾次想抽支煙,卻都被嚴肅的工作人員制止了,到最后,他干脆把煙絲抽出來,塞進嘴里慢慢嚼著。
尤其讓我們難受的是,到現在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個所謂的新發現到底是什么人,還是什么東西。
“簡律師,羅律師,羅副檢察長請你們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我們正焦躁不安的時候,一個工作人員突然走上來說道。
我和老羅對視了一眼,眼中的狐疑更加濃郁了,但還是跟在這個工作人員的身后,走進了羅副檢察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除了羅副檢察長、法官和那個扮演公訴人的檢察官外,還有兩個人,正圍在一臺電腦前看著什么。
羅副檢察長抬眼看了一眼我們,點了點頭:“過來一起看看吧。”
我和老羅站在門邊沒有動,一臉震驚地看著這群人。
正在操作電腦的不是別人,正是張靜,看到我們進來,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迅即低下了頭,臉上帶著冰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