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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被扳住,陸恩慈下意識睜開眼,面前神情晦澀的孤寡老男人,正在觀察她的眼睛:“所以,這里……”
她眼睛的癥狀似乎比下午好多了,麥粒腫與結膜炎引發的眼皮腫脹隨著用藥緩解,眼角分泌物減少,可以更好地視物。
女孩子輕微地呻吟一聲,她似乎很恐懼在對視里看到什么,下意識做出個避讓的動作。
紀榮看向陸恩慈欲避開的地方,那兒什么都沒有。
燈光溫和,餐桌上桂花味兒極甜,地板上有兩人重迭的影子,一個極普通平常的冬日傍晚。
他輕柔地掐住陸恩慈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少女瞳孔有一瞬的緊縮,紀榮從她琥珀色的眼珠里望見身后的墻畫,以及自己臉上晦暗陰沉的表情。
他立刻又開了兩盞射燈。四周大亮,卻依然什么多余的東西都沒有。
但陸恩慈明顯看到了。紀榮剛松開手,她就迫不及待轉開臉,閉著眼埋進他懷里。
“呼……呼……嗚…嗚……”
她急促地喘著氣,心跳無比劇烈,怦怦地響在紀榮胸口。
四周一時之間只有喘息聲,紀榮沒有立即說話,陸恩慈感覺得到,他在看她。良久,他低低問:
“或許我能做些什么嗎?”
“你可以選擇不生我的氣。”陸恩慈閉著眼,道:“如果我真的離開,不要再把自己氣進醫院。”
“好,”紀榮居然答應了。
陸恩慈抬起頭,聽到他說:“我希望你也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紀榮低頭來親她,唇附在她唇角,輕聲囑咐: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次,你不要再回來了。不要來見我,不要回來。”
紀榮仔細地補充著,燈光在他的鼻梁與眉骨處投下陰影,使男人陰郁與溫和的情緒并存。
“……我想你,這是最真心的話。但恩慈,我的時間并不會停滯,眼下不是我愛你的極限,卻已經是我能等你回來的極限了。”
紀榮最后說了一句,陸恩慈日后想來甚至有些“越界”的話。
“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異常平靜,目光落在桌面,眼睫垂下,不看往任何人。
紀榮在以老人的身份說這句話。陸恩慈想。
他們接吻時,他用男人的身份,外表與靈魂足以騙過任何人;采訪時,他用上位者的身份;照顧她時,他用長輩的身份。
只有這一刻,他是在用老人的身份。要怎么說現在的人六十歲甚至不能退休,但六十歲確實是一個開始以晚年、暮年代稱的歲數。
陸恩慈突然很可憐他。因為切實際的愛往往是在憐憫后出現的,倍率以對方的外表、身份、地位。
她想愛一個上年紀的人真是最殘忍的事。
人常常試圖偷走年長者的優勢,把它安插在小孩子身上,葉公好龍地喜愛。愛歲月沉積后的性情和脾氣,愛性事里掌控一切的力氣,愛余裕的金錢地位,卻忘記一棵樹的堅實必然以無數圈年輪的出現為代價,一個人的輕狂必然以可供肆意浪費的青春為基礎。
她怎么會想要和別人解釋紀榮的魅力來源于何處?她恨不得把他藏起來,敝帚自珍地愛著,金屋藏嬌地愛著,亡羊補牢地愛著,既怨且恨地愛著。
陸恩慈親了又親他,使勁捧著紀榮的臉,小小聲地說:
“不,我要來,我一定會來。我會來給你送終,親你,說你的嘴巴長得很像我爸爸。”
她輕輕擦掉紀榮的眼淚,小小小小聲地保證:
“我會提前寫好人鬼情未了的設定,讓老公漂漂亮亮地來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