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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去醫(yī)院見到你兒子了,你不想知道他現(xiàn)在的情況嗎?”陳娟問道。
韓雪妍雙眼無神地搖頭。
“你都不問,我說的‘兒子’,是哪個兒子?”
韓雪妍仍是搖頭。
“你打算一直一言不發(fā),不配合我們的審訊工作?”
“如果我配合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快點判刑,然后執(zhí)行槍決?”她抬起頭來問道,好像這是她唯一關心的問題。
“如何判刑,不是我們警察說了算,是法院說了算。不過,如果你積極配合的話,的確可以加快這一流程。”
“好,那我說。這整件事情都是我的主意,是我一手策劃并實施的,冷春來也是我殺死的,可以了嗎?這樣的重罪,肯定判死刑吧,我沒有任何意見,只希望快點執(zhí)行。”
陳娟凝望著她:“看來,你一心求死啊。”
韓雪妍苦笑一下:“這還用說嗎,我的劇情已經(jīng)落幕了,人生已經(jīng)結束了。”
“恐怕還沒有,有些事情,我們還沒有弄清楚。”
“那你問,我知無不言。”
“那個被你們夫妻倆藏起來十幾年的兒子,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我兒子。”
“親子鑒定結果都已經(jīng)出來了。”
“我知道。我是說,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我不愿意承認有這樣一個丑陋、畸形、弱智的兒子。”
“所以你們把他拘禁在地下室里十幾年,就為了不讓世人知道他的存在?”
“是的。”
“作為一個母親,你的心不是肉長的,是一塊石頭嗎?”
“或許吧。陳警官,我都已經(jīng)認罪了,你又何必從道德上譴責我?直接讓我接受法律的制裁,不行嗎?”
陳娟沉吟片刻:“好吧,暫時不說這個。我換一個問題,你們當初為什么要這樣做?”
“把畸形的兒子秘密軟禁起來嗎?”
“是的。”
“我還以為我已經(jīng)回答了。”
“就僅僅是出于對他的嫌棄嗎?只有這一個理由?”
韓雪妍沉默良久,說:“從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什么?”
韓雪妍望著陳娟:“陳警官,你也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你當然知道,成為母親之后,一個女人生活的重心,會有很大一部分轉移到孩子身上。一些媽媽甚至因此丟失了自我,從此圍著孩子轉。不夸張地說,對于她們而言,孩子就是她們未來人生的全部。”
陳娟清楚,自己并不屬于此列。她愛兒子,也在乎家庭,可是她并沒有舍棄自己的人生和事業(yè)。但韓雪妍說的這種情況也是事實,她身邊的好幾個同學、朋友就是如此,有了孩子之后,幾乎放棄了事業(yè)和社交,一心撲在孩子身上,她們摒棄了其他身份和社會屬性,成為全職媽媽。
韓雪妍繼續(xù)道:“人類延續(xù)的過程中,母親總是扮演著重要角色,孩子的成長對于母親來說至關重要。孩子是否優(yōu)秀,更是和自己后半生的幸福息息相關。所以現(xiàn)在起跑線已經(jīng)劃到備孕之前了,更不用說孩子出生之后的教育、培訓和塑造。每個媽媽都在竭盡全力培養(yǎng)孩子的智商、情商、財商,關注他們的學習成績和興趣愛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能成為科學家、藝術家、體育健將、富商、明星。”
“從某種角度來說,孩子就是她們后半生的尊嚴和資本。頭腦好的,比拼學習;學習比不過,就比特長;特長比不過,就比體育;體育比不過,就比外貌。蘇靜、陳海蓮、梁淑華她們不就是如此嗎?她們的孩子,總有一樣值得驕傲吧?但我呢?如果我的兒子就是這個畸形兒,有哪一方面可以拿出來比?”
“十幾年前,我就預見到這件事了——我會跟一些同為媽媽的女人成為朋友,而我們聊的話題,百分之六十都是圍繞自己的孩子。我會看著她們在我面前炫耀,談論孩子取得的成績和具有的優(yōu)勢,而我只能在一旁自慚形穢,暗自心酸。不,這樣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可能讓這一幕發(fā)生。”
“所以,出于虛榮心,你決定把親生兒子關在地下室一輩子。只要沒有這顆‘壞棋’,你就永遠不會輸。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不少天生就畸形、殘疾、弱智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并沒有選擇把孩子永遠藏起來不見人——為什么你會這樣做呢?”陳娟問。
“做出這樣的事,也許跟我從小的生長環(huán)境有關系吧。我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我是獨生女,被他們視為掌上明珠。我小時候長得很可愛,所有人看到我,都會稱贊我的皮膚和樣貌,父母自然覺得十分驕傲。也許是為了維持這份虛榮心,他們對我十分嚴格,要求我一定要成為大家閨秀,在任何方面都要盡善盡美。他們嚴格控制我對糖分和碳水化合物的攝入量,不準我吃任何含有脂肪的食物,送我去學習鋼琴和古典芭蕾,教我穿衣搭配,讓我保持優(yōu)美的身材和秀麗的外表。學習方面,他們也要求我拿全班第一乃至全年級第一。”
“我雖然聰明,但也不是全校唯一聰明的人,做不到每次都考第一,每當這種時候,我媽媽就會非常失望,然后苦口婆心、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雪妍,你是我們見過最漂亮、最聰明的孩子,你也是我們整個家族的驕傲,你一定要讓這份驕傲維持下去。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你一定能做到;別人能擁有的東西,你也一定要擁有。只有這樣,你才能站在金字塔頂端,成為人生贏家。’”
“小時候,我不太明白父母,特別是媽媽,為什么對我要求這么高。后來漸漸明白了,媽媽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就是她口中那個‘家族的驕傲’。和小姨相比,媽媽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還是學習成績和未來的發(fā)展,都遜色一籌。除了一點——小姨和姨父的女兒,長得沒有我好看,其他方面似乎也比不上我。毫無疑問,這是反擊的利器。我媽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也許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在小姨面前扳回一局、揚眉吐氣。”
“說到這里,我想起了十歲那一年,爸媽帶我去小姨家做客。媽媽讓我挑一條自己最喜歡的裙子,于是我在衣柜里挑選,這時我發(fā)現(xiàn)最漂亮的那條裙子,不知什么時候裙擺的地方被燙了個小洞。我猶豫要不要穿它,最后還是穿上了,因為我非常喜歡這條裙子,而這個小洞也不太起眼,應該不會被注意到。”
“于是我們去了小姨家,吃完飯后,大家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小姨夸我的裙子好看,這時她發(fā)現(xiàn)了那個小洞,說‘可惜被燒了個小洞’,我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尷尬,媽媽卻當場就變了臉色。回到家后,她問我穿之前知不知道裙子上有個小洞,我說知道,但是影響不大。媽媽很生氣,說什么叫影響不大?有些時候,一個小小的瑕疵就可能毀了你的一生!她當著我的面,把裙子扔進了垃圾箱,并對我說:‘以后你的生命中,不能出現(xiàn)這種有瑕疵的東西!’”
“在這種觀點的影響下,我長大了。絕大多數(shù)時候,真的達到了我媽媽的標準和要求。實際上到了后來,也不是她的要求了,而是我對自己的要求——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已經(jīng)被塑造成這樣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一般的男人我根本看不上,直到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靳文輝。我們倆第一次見面,就清楚地意識到,我們完全是同一類人,這就是所謂的天作之合吧,我甚至懷疑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跟我這么搭的男人了,于是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了。”
“不久后,我們打算生一個孩子,去醫(yī)院做了產檢,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懷孕期間我去做過幾次b超,醫(yī)生說孩子的頭好像比一般胎兒要大一些,我們沒有引起重視,心想小孩子本來頭就會比較大,長大后比例就正常了。”
“懷孕的每一天,我們都想象著這個小天使出生后可愛的模樣。結果孩子出生后,醫(yī)生把一個畸形的男嬰抱到我面前,我驚呆了,不敢相信這是我生出來的孩子。后來醫(yī)生告訴我,經(jīng)過檢查,我的遺傳基因出現(xiàn)了變異,有染色體異常的疾病,而基因病變是無法檢查出來的,也治不好。這就意味著,我永遠不可能生出健康的孩子。這個兒子就因為大腦損傷而出現(xiàn)了頭部和面部的畸形。聽到這話,我和靳文輝如同被一記悶棍擊倒了,我們問醫(yī)生,能不能不要這孩子,比如給他實施安樂死。醫(yī)生說不行,這是犯法的,言下之意是,我們必須養(yǎng)活他。”
“當天晚上,我和靳文輝商量了整整一夜,最后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們是在一家私立醫(yī)院生產的,靳文輝花錢買通了給我接生的醫(yī)生和護士,讓他們不要透露我們在這家醫(yī)院生下過一個孩子。第二天,我們就帶著這個畸形兒離開了醫(yī)院。”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困擾了我們很久。我根本不敢把這事告訴父母,我能想象,我媽在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就會原地去世。殺死或者遺棄這個孩子,我們也做不到,畢竟是我們的親生兒子,而且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親骨肉。考量許久后,我們決定把孩子悄悄養(yǎng)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為此,我們離開當時所在的城市,來到南玶市。靳文輝托一個朋友,找到了一套位于郊區(qū)的獨棟小別墅,這是一爿打造失敗的老別墅區(qū),幾乎沒什么人住在這里,賣也賣不掉。其中一套房子的戶主移民到國外去了,幾乎沒有再回過國。我們跟他談好價格,長期租這套房子,看中的自然是這個區(qū)域人流稀少,加上房子里有一個相對隱蔽的地下室。這套房子是十幾年前租下的,并且是私下簽的合同,沒有通過任何平臺,所以無法查詢租房記錄。”
“你們最開始是帶著靳亞晨,一起住在這套別墅里的,對吧?因為那個畸形孩子在很小的時候,是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必須你們來照顧他。”陳娟說。
“是的,那時亞晨才一歲左右,根本不知道房子的地下室里還住著一個畸形兒。他快滿三歲的時候,我們意識到不能再讓他住在這里了,否則他遲早會發(fā)現(xiàn)地下室的秘密。于是我們在市區(qū)買了一套房子,搬走了,只剩下畸形兒在地下室里。亞晨離開這套別墅時不到三歲,所以對這里一點印象都沒有。”
“然后,你們就把這個畸形的孩子偷偷養(yǎng)在別墅的地下室里,再也沒有讓他出來過?”
“是的。”
“這么多年,他沒有反抗過嗎?沒有鬧著想出來?”
“老實說,我們當初沒有想到他會活這么多年。原本以為,這種畸形兒可能活不了多久,等他死后,我們就悄悄找個地方把他埋了,沒想到他居然活了這么久。至于你問的這個問題,答案是——完全沒有。因為他的智商一直保持在三歲的水平,跟一只小貓差不多。而他出生后不久就住進了這個地下室,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地下室就是全世界,他壓根兒沒有想過要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