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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朝堂(修)
天禧二十三年,注定要被載入東青國史冊的一年。因為從這一年開始,東青國開科舉,定為兩年一次。先是從全國各州府層層選拔人才上京,并于第二年春天在京進行統(tǒng)一考試,合格者賜進士,并欽定三甲,再由吏部選試,逐一授予官職。
圣諭一出,舉國歡騰。儒生抱泣于路邊,書院休業(yè)整頓,百姓或跪于官道家門前,山呼萬歲。
然而開科舉的圣諭才下了沒幾天,金鑾殿上又開始了爭吵。
爭吵的原因就在于主考官人選一職,懸而未決。
朝官乃至民間百姓對科舉能否真正公平公正地選拔人才都心存疑慮。世家大族怕平民出身的主考一味錄取寒門排擠顯貴,普通百姓則怕科舉雖開,任命高官為主考則仍是選拔高門子弟,那科舉便形同虛設。
朝議時討論了數(shù)個人選都不滿意,慶帝揉著額頭回了龍蒼宮。
隨后,洛王杜景文單獨求見。
皇帝以為他是要私底下推舉什么人,嚴肅地說道:“洛王有什么話方才怎么不在殿上說?”
“兒臣以為不妥。”杜景文不卑不吭道,“因為兒臣要舉薦的這個人,當眾說出來,怕是會犯了忌諱。”
“噢?朝上你兩位皇兄為了主考一職的人選爭論不休,倒是你一直一言不發(fā)。朕還當你不關心此事,原來心中已經(jīng)有了人選?說吧,你推薦什么人。”慶帝隨手拿起奏折批閱起來。
“兒臣以為,科舉重在公正。若是從世家大族里選,謝大人等不會同意。而若是選謝大人,沈尚書等又會強烈反對。因此兒臣想到了一人。”
慶帝也考慮過這些,然而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合適的人選。聽到杜景文這么說,他抬起頭來,靜待下文。
杜景文深吸了口氣才說:“兒臣舉薦王闕。”
慶帝的手一頓,幾乎要發(fā)怒。
杜景文連忙跪下:“父皇先別生氣,請聽兒臣把話說完。王家曾經(jīng)是東青國第一名門,王雍大人所領導的王派清流影響至今,朝中的文武百官,應該沒有人會對王家的后人不服。而且王闕雖然出身高貴,但在民間蟄伏十余年,積攢下的聲威名望,朝堂之上無人能及。再加上他年少時便揚名京城,本身的才華學識自是不用說,兒臣以為他出任主考,再好不過。”
“你放肆!”慶帝重重地拍了下書案,滿殿的人都驚得跪了下來。
杜景文伏在地面上繼續(xù)說道:“父皇開科舉的用心,在于選賢用能。王家的事情都過去那么久了,他們也已經(jīng)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們既然都可以任用平民為官,為什么不能重新啟用王氏后人?論家世,論學識,論聲望,本朝哪個人能比得過王闕?”
“杜景文,你好大的膽子!朕十年前親口說過,王氏諸人,不再錄用為官,你是沒聽到嗎!”
畢德升連忙勸道:“皇上息怒,擔心身子啊!”
杜景文仰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字字如針:“父皇若真這么恨王家,為什么看到皇姑奶奶在請愿書上的署名會表現(xiàn)得那么失常?父皇若真這么恨王家,為什么知道王闕傷重失蹤,會派殿帥四處尋找,怎么樣都不肯放棄?父皇可以騙天下人,可以騙文武百官,卻騙不了自己。王家回來,是眾望所歸,王闕,更是能擔起科舉重任的不二人選!”
慶帝身體一震,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的兒子。這些年,沒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王家,生怕犯了忌諱。時日久了,連他自己都以為,王家在京中已經(jīng)沒有什么痕跡了。但今天自己的親生兒子直言不諱地說,就算王家已經(jīng)被趕出京城,就算已經(jīng)過去十幾年。那個曾經(jīng)名門中的名門,如今在朝中依舊有著連沈懷良等人都撼動不了的威懾力。
良久,皇帝平復了情緒,緩緩道:“你回去吧。”
杜景文這次依言不再說,恭敬地退了出去。
杜景文出了宮,卻沒有回自己府中,而是徑自去了醉仙樓。包間牡丹里,謝金泠早已坐著等他,面前的花生殼堆了高高的一疊。
杜景文擦了擦額上的汗,嘆道:“謝大人,果真是好險。”
謝金泠朝他笑道:“辛苦殿下了。”
“謝大人此言見外了。只是我不明白,謝大人最得父皇信任,若是大人前去提,不是會更好嗎?”
謝金泠搖了搖頭:“旁人或許不知,但皇上卻最清楚,我謝金泠能有今日,多虧了當年王雍大人的一紙推薦書。我與王家,不管愿不愿意承認,都有著撇不清的關系。再加上,我本身在科舉一事上,也確有打擊世家大族的私心。主考官的人選,我不應該再去提。”
“可是父皇,真的會這樣做嗎?”杜景文憂慮重重,“我更擔心的是,就算父皇想通了,要招玉衡進京主持科舉,但玉衡肯來嗎?”
謝金泠瀟灑地一笑:“圣旨一下,那不來便是抗旨,你覺得王闕會做這樣的蠢事?”
不幾日,慶帝果然下了詔書:召已故太保,靖遠侯王雍之孫王闕入京,授禮部侍郎一職,承其祖父靖遠侯之爵位,主持首屆科舉。
此詔書一經(jīng)公布,不遜于當年王氏被趕出京城的轟動。舉國乃至朝堂,都像炸開了鍋一樣。誰都沒有想到皇帝任命的主考官竟然會是王闕,但任命王闕,又確實讓滿朝文武無一人有微詞。
王家曾是東青國第一望族,“王派清流”在朝中雖已無人敢提,卻無人不知。那段往事曾輝煌地刻在東青國的國史里,那些曾經(jīng)仰望的風流人物,雖然已經(jīng)故去,但仍點點灑落于時間的長河,猶如永恒不滅的星辰。
許多老臣亦是感慨萬千。當年那個十幾歲便可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第一公子,如今變作哪般模樣?可有其祖父當年的風姿?他真的會應詔入京嗎?王家和皇帝之間的恩怨,難道真的會因為這一旨詔書而化解?
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地等待之時,杜文月和沈毅的婚禮如期舉行。
清晨,京城的城門外百姓正在排隊等候進城,因為早起臉上都還帶著未醒的朦朧和倦怠。他們身后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在京城的官道上顯得特別響亮。不知誰輕呼了一聲,眾人紛紛回頭看去。
四下灰蒙蒙的,太陽的光只照亮了天邊的一個圓弧,晨間還有輕霧。來人策馬上前,一襲軟煙色的狐毛披風,沒有一點花紋。披風里面是素灰色的織錦彈墨長袍,腳上是一雙金絲邊的玄色棉靴。這樣的裝扮雖貴氣卻十分低調,極襯此人璧玉般的容貌。既有文人墨客的那種溫潤儒雅,又有王孫貴子的那種非凡氣度,叫人望而生畏。
守城門的士兵看到眼前兀然出現(xiàn)這么一個人,還有他身后的華蓋馬車,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小半個時辰之后,畢德升步履匆匆地跑過宮中的回廊,來往宮女太監(jiān)都不知道一向穩(wěn)重的大內總管因何事如此著急。畢德升跑進龍蒼宮,顧不上喘氣,就在慶帝的寢殿外叫道:“皇……皇上!公子終于來了!還……還有……大長公主!”
慶帝本在閉目養(yǎng)神,聞言連忙正襟危坐,不確定地問:“你……你說誰?”
“大長公主殿下!”畢德升高聲回稟道。
轟地一聲,皇帝的腦海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炸開,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
多少年了啊……崇姚拄著龍頭拐杖,扶著王闕,緩步行走于這座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宮殿。當她還是個姑娘的時候,皇宮里的每一處都有她的影子。她與那個男人在這里相識相愛,她與那個女人在這里由情敵變?yōu)楹糜选K诰┏抢锒冗^了人生最美好的年華。
這許多年過去,這座恢弘氣派的宮殿,并沒有因為一些人的離開或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而有絲毫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