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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占卜屋,廣告語相當程式化:“洞悉你的內心,窺視你的未來。”邊察從不信這些,本想牽著顧雙習走開,卻見她像很感興趣,拉著他撒嬌:“寶寶,玩了這么久,我也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她說的“休息”,便是走進占卜屋里,給老板送上一樁生意。
室內空調溫度調得極低,將他們身上沾染的灼熱氣息洗滌殆盡。邊察不愿參與這場名為“占卜”實為“詐騙”的鬧劇,更不愿讓顧雙習一個人進去,她像看穿他的猶豫,主動打包票:“您就在外間等我吧,我自己進去,很快就出來了。”
顧雙習微笑:“我向您保證,邊察。您偶爾也要相信我一回。”
他當然相信她,他只是不想和她分開。但望進顧雙習那雙眼眸中,邊察默然,隨后便松開了拉扯住她的手。他篤定她逃不掉、跑不了,亦覺得自己這重焦慮感太過異樣,或許他確實該試著放開她,至少先放開一點點。
她順利脫身,掀開厚重門簾,走入老板所在的里間。
老板作吉卜賽人經典打扮,一身五彩斑斕的布料,金銀飾品叮當作響,撫在水晶球上的十指皆貼著亮晶晶的尖銳夾片。見有客人進來,她先老道地詢問:“您想看見什么?”
顧雙習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時沒有說話。
她想:我想從“占卜”中得到什么呢?心理安慰嗎?在邊察身邊待得愈久,也的確愈需要心靈按摩,但我現在想要的并不是這個。她實際想要的是……那棟在夢中曇花一現的城堡,再次浮現在顧雙習的腦海里。
顧雙習低聲道:“我想問問您,我可以回家嗎?”
老板抽選塔羅牌,擺出牌陣,再一一翻面,開始同顧雙習解牌。她說:“你不屬于此地。我看不到你與周遭萬物的聯系,從人到物皆是如此。出于機緣巧合、亦或者是陰差陽錯,總之你來到了這里,這實非你所愿。”
顧雙習沉默:在真正遭遇“穿越”以前,她的確從未想過,她會離開那座城堡——離開她的家。
在那里,她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十八年,并滿心歡喜地期待著第十九年的到來:但也許是為了懲罰她的信仰不夠虔誠,上帝使她在生日的第二天來到了此地,往后便開啟了這場不見盡頭的噩夢。
老板繼續道:“同時,我也看不到你回家的方法。一般而言,塔羅牌會給出解決的途徑,只是存在清晰與模糊的區別,但你的問題是個例外,沒有通路通向它的答案。你回不去了。”
顧雙習擱置在腿上的雙手,隔著裙面掐緊了大腿肉。她勸誡自己:這只是“占卜”,是不可信的胡說八道,不要被老板牽著鼻子走……可那顆心還是掉了下去,像失去立足之處,像無力維系平衡。
她回不了家了。這個念頭每在腦海里重復一次,淚意便更洶涌一分,直到眼眶再也瞞不住,放任一滴滴眼淚墜落到胸前、到腿上。
顧雙習咬緊下唇,試圖利用疼痛將淚水遏制,使她不至于太狼狽。可惜這一行動收效甚微,反倒因為太過用力,唇齒間一瞬泛濫開鐵銹的腥味:牙齒咬破了唇面,此刻正在向外流血。
但她還是努力笑了笑:“謝謝您,老板。”然后顧雙習起身,走出了里間。
甫一掀開簾子,邊察便迎上來,一打眼便瞧見她滿臉漣漣清淚,唇畔蜿蜒下一絲血色,如細蛇般爬向她的下頜。邊察嚇一跳,雙掌立刻握住她的肩膀:“雙習,發生什么了?”
沒有發生什么。她本想這樣回答邊察,盡管她明知邊察絕不會相信她。可除了這句話,她又還能說什么呢?她絕不可能說出實情,因為那些真相聽在邊察耳中,一定會被他視作“背叛”的象征。
顧雙習覺得,她實在是太累、太累了。累到她已不想再去思考,究竟該同邊察說些什么。于是她閉口不言,只管抬起手臂,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淚,以及她嘴角的血跡。最后她說:“……抱歉,閣下,讓您看到我這副樣子。”
邊察抿唇,表情緊繃起來,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向她發怒,只得把侍從叫進來,吩咐他們去問占卜屋的老板,究竟對顧雙習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沉默地聽著他發號施令,不自覺出神,想到她和邊察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以這樣的態度,吩咐文管家將她處理干凈后送到他的臥房——“處理”。顧雙習莫名其妙地扯動了一下唇角。
邊察從一開始就把她視作牲口、物件,隨意擺弄處置,不需考慮后果。至于現在,他裝出一副深情款款、掏心掏肺的樣子,也完全是為了他自己好。
扮演一個溫柔忠誠的愛人,能極大程度地滿足他的虛榮心與自得感。邊察的一切作為皆是出于本心,他也的確矢志不渝地偏愛著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