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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太陽初升，今天的晨光特別的明亮。入秋之后難得有這么晴朗的天氣。

宜寧看著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那日頭一陣刺目。她想起自己躺在羅漢床上，太陽也是照得身上暖暖的，羅老太太在旁給她做鞋，手如古老而不失光澤的綢緞。或者她撫摸著自己的頭，笑著說：“以后咱們宜寧，還不知道要嫁個(gè)什么樣的人呢……”

身后突然傳來慌亂的聲音，有人在喊老太太，有人說叫郎中。

宜寧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就拔腿往回跑去。

她沒有管雪枝，也沒有管大伯母的叮囑。

她只怕自己再也趕不上了！

“祖母——”宜寧跑到了門口，沖進(jìn)了房里，她茫然地看到羅老太太睜著眼睛，而她一點(diǎn)氣息也沒有了，手也沒有動(dòng)了。

“祖母……”宜寧又喊了一聲，她突然大哭起來。抓住羅老太太的衣袖，孩子一樣的大哭著，“我才走……您不要、求您了……”她跪在床邊，別人扶都沒有扶得起來。

陳氏也愣住了，她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45章

喬姨娘捏著帕子坐在屋里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羅老太太突然病發(fā)，以她的身份是不配在羅老太太那里伺候的。她聽說了此事之后，立刻讓婆子抱著軒哥兒過去候著。天明之后軒哥兒剛被抱回來，打著哈欠稚嫩地跟她說：“祖母起不來了，姐姐還跪著。”

看他困得靠著嬤嬤抬不起眼睛，喬姨娘讓嬤嬤抱軒哥兒進(jìn)去睡。

屋外實(shí)在是太靜了。

這樣的靜讓她有種隱隱的緊張。羅老太太這么些年一直轄制著她，若不是因?yàn)榱_老太太的庇護(hù)，宜寧一個(gè)沒了生母的幼嫡女，能在羅家過得如此嬌貴嗎？林海如一個(gè)沒有所出的正室，能壓得住場嗎。

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一撐就是這么多年。到了她真的要死的時(shí)候，喬姨娘心里居然有種復(fù)雜的感覺。

她記得自己剛到羅家的時(shí)候，羅家到處都那么奢華。羅老太太高高地坐在堂上，不怒自威。顧明瀾即便溫和柔婉，那股世家小姐的氣質(zhì)也讓她自卑。顧明瀾甚至沒有正眼看她。她那個(gè)時(shí)候卑弱極了，看著羅家的人對(duì)自己的輕視，只覺得自己一定要榮華富貴，遲早有一天她也要坐在那個(gè)位置上。

喬姨娘深深地吸了口氣。

外頭不時(shí)地傳來哭聲，有馬車急促地駛進(jìn)來，如一鍋水瞬間就沸騰了。

喬姨娘終于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捏著的帕子，掌心一片濡濕。

看外頭這動(dòng)靜，羅老太太終究還是沒了。她跟她較真了小半輩子了，還不是沒了。

喬姨娘淡淡地說：“碧衣，去取件素凈的褙子來，我們換了衣服去正堂。”

她望著正堂的方向，準(zhǔn)備好好地最后去拜羅老太太。

正堂那邊已經(jīng)是縞素一片。

羅老太太去得太突然，死之前還睜開眼，似乎是想要找誰。但似乎不甘心沒有找到，瞪著眼睛，還是羅成章最后給羅老太太合上眼。然后帶頭跪在羅老太太床前，一直沒哭過的他眼淚終于也忍不住了，給羅老太太跪下磕了三個(gè)頭。他抬起頭時(shí)眼眶紅腫，說道：“海如，你把眉姐兒抱開。”

宜寧幾乎癱軟在羅老太太床前，揪著羅老太太的衣袖一直哭，別人根本不能把她拉開。

林海如上前抱起了宜寧，輕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她看向旁邊站著的陳氏，忍不住道：“眉姐兒說要等著，你偏讓她走。最后老太太臨了了，都沒有看到眉姐兒一眼……”她說著眼眶又一紅，哽咽道，“姐兒如何會(huì)不傷心！”

陳氏怎么會(huì)料到宜寧一走，羅老太太就沒有了氣息。

老太太死之前沒有兒孫繞膝，還沒有見到最疼愛的孫女最后一面，自然不圓滿。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來，也對(duì)羅老太太磕了頭，紅著眼哭道：“老太太，是兒媳對(duì)不住你啊……”

宜寧閉上眼，她已經(jīng)不想再聽下去了。

靈堂已經(jīng)布置了起來，府中的全燈籠換了。宜寧也被林海如帶下去換了喪服。

林海如一邊給她換衣裳，一邊流眼淚。

這屋子里都是羅老太太的痕跡。她看到一半擱在小幾上的經(jīng)書，那串老山檀的溫潤佛珠，她最喜歡的那個(gè)天青色麻姑獻(xiàn)壽的梅瓶。給宜寧做的鞋子，還放在腳踏上。

林海如蹲下了身給她系扣子，柔聲地問她：“宜寧，以后你便不住這里了，母親來照顧你，好不好？”

宜寧看著林海如，她對(duì)她笑了笑說：“母親，沒有事的。”

林海如聽到她這么說，眼淚更是不停地掉，摸著她的頭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她總覺得，宜寧好像突然長大了一點(diǎn)。

這種被外界逼迫著，急促地成長著。實(shí)在是太讓她心疼了。

她緊緊地握著宜寧的手。

鄭媽媽最后還是回來了，她還是沒能趕得上見老太太最后一面。慟哭著倒在靈前，老淚縱橫。

她怎么會(huì)想到，昨天見的那一面竟然就是永遠(yuǎn)了，以后就再也見不到羅老太太了。

宜寧則跪在祖母的靈前，隨著聲音給祖母磕頭。正堂跪著許多人，三歲的軒哥兒尚且不懂事，剛跪下就想抬起頭，被嬤嬤急急地按住腦袋。

羅慎遠(yuǎn)雖然不是長孫，但他的功名最高，跪在孫輩的最前面，身姿如松。

保定中許多人受過羅老太太的恩澤，聽聞噩耗都來吊唁了。羅成章雖然悲痛欲絕，但還是要起身招待來客，家中的大小事先交給陳氏和羅慎遠(yuǎn)管著。

羅慎遠(yuǎn)請(qǐng)道士來做法事，備筵席，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