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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鵝湖》大獲成功,以至于校方決定將此作為每年圣誕夜的保留節目。作為舞編的魏安生笑得合不攏嘴,那些關于偏愛才華和藝術的宣言早就拋至腦后了。
張宣交了勉強應答的高數試卷,形單影只地走在殘雪蕭瑟的校園里。一陣寒風吹得她哆嗦了一下,昏沉的頭腦終于清醒了一點。現在她不得不接受現實了,接受自己被學生會主席的女友替換掉的現實。可能她生來就該是一個配角,不該做起主角的夢。
張宣回到寢室,卻發現寢室門緊鎖,自己忘了帶鑰匙。室友們都出去吃飯了,照例沒有通知她。她只好去小賣部買了兩個包子,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就著冷颼颼的西北風吃了下去。
只有光禿禿的幾棵柿子樹陪著她。不遠處的宿舍樓燈光星星點點,可沒有一盞是為了她而亮。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了,公平、努力、才華……這些都不起作用了嗎?難道考試規則都變了嗎?
她坐在那里,第一次低下頭來,看一看象牙塔里的現實。第一次,她對那些排擠和嘲諷有了切身的體會。第一次,她意識到世界并非黑白分明,大片的地方灰色才是主調。
張宣想給家里打個電話,撥好了號碼卻沒有打出去。和父母說什么呢?他們可能只會關心她的高數考得如何吧。
“同學!這位同學,你能過來幫個忙嗎?”
昏暗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男生,大半邊臉埋在紅圍巾里,相貌看不清楚。一口普通話標準得像新聞聯播主持人,聲音挺好聽的,無端讓人覺得親近。他在幫一個老師搬大米,請求張宣過來搭把手。
張宣跟著他走到一旁的教職工宿舍樓下,有個老師在輛堆滿大米的三輪車旁等著。張宣幫他們把大米抬上了樓去。
從宿舍樓出來時,外面又開始下雪了。男生把圍巾拿了下來,二話沒說就給張宣繞上了。她這才看清他的臉,白凈紅潤的還挺好看,眼睛里透著機靈勁。
“謝謝啊!讓你一個女生幫忙,真不好意思。”
“沒關系。”
“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成大的學生嗎?”
“我叫張宣,是大一國貿的。你呢?”
“我是大三法律的。”
張宣依舊看著他,在等待下文。
男生頓了頓,好像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思忖一下,這才說道:“我叫費可。”
張宣住了聲,不再講述下去,她在一個小徑分岔的路口前躊躇不前。她可以選擇用空洞的感情和眼淚偽裝出懺悔,將自己說得沒那么不堪。她也可以選擇直面真實的回憶,卻要忍受赤足踏過碎玻璃般的痛苦。
停頓了一會兒,她打定了主意,再次開口道:“從那天起,我就經常在學校里碰見費可……”
“等一下,你漏掉了一段。”何姍說。
“我漏掉什么了?”
“你漏掉我了,我也是在圣誕夜那晚遇見你的。”
張宣還想分辯,可何姍的眼中卻突然涌出了淚。她哽咽道:“為什么?為什么你總想否認我的存在呢?你幾乎是我大學時唯一的朋友啊!你怎么忍心……”
張宣的眼圈也紅了。有的人可能真的只是希望被記住而已,這也許是他們為數不多的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機會了。
見張宣不說話,何姍便接過了這一段的講述。
一個人的生日和某個重要的節日重合是種什么感覺?感覺就是,似乎這一天所有人都在為你慶祝,也似乎全世界都將你遺忘了。
何姍的生日就是每年的圣誕節。
十三年前圣誕節的那晚,她買了《天鵝湖》的票,作為生日禮物送給自己。事實上,她覺得那是她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以至于之后每一年的圣誕,她都會回到學校去看一場《天鵝湖》。
那天晚上,何姍獨自拎著熱水瓶回宿舍,看到一個戴著紅圍巾的女孩孤零零地蹲在樓梯口。她走過去問道:“你沒事吧?”
張宣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痕,擦了擦眼睛說:“我沒事。”
那是何姍與張宣第一次見面,十三年前的場景仿佛就在昨日。她清晰地記得當初見到孤單又漂亮的張宣時,心中一瞬間因憐憫而產生了好感。
何姍將張宣帶回了宿舍。她們聊了半天芭蕾,繼而發現彼此都喜歡藝術和動漫,越聊越開心。只是當何姍說到自己是新聞系大一的學生時,張宣的臉色黯淡了一下。
“怎么了?”
“我們社長也是新聞系的。魏安生,你認識不?”
“聽說過,貌似人品不太好。”
女生友誼的建立其實只需一個小小的理由。就這么一句話,何姍已經贏得張宣的友情了。從那一晚起,只要張宣一呼喚何姍,何姍便會跑去找她。兩人經常在樓道口站著一聊就是個把小時。她們總是一起自習和上選修課,何姍也常去練功房看張宣練習。
大一下學期時,何姍開始樂此不疲地在各種社團打雜,尤其是忙于籌建成大首個網球協會的事務。
“宣兒,下周就是協會的成立酒會。到時候請你來跳個芭蕾,助助興行不?我和會長都打包票了!”何姍拉著張宣的手央求道。
“那我的出場費可不便宜喲!”
“沒問題!要錢沒有,要人不少。到場的可都是校草級人物,隨!便!挑!”
張宣嗔笑著拍了一下何姍:“你們這是社團還是鴨子店啊?”
網球協會成立那天,成大的禮堂被布置成了一個金碧輝煌的酒會場所。也不知道這協會是什么來頭,居然能拉來那么多贊助和校領導站臺。
張宣的一曲獨舞結束后,滿堂喝彩。她回到后臺卸了舞臺妝,換了一身黑色禮服裙,這才在酒會上正式亮相。甫一出場,就被人們簇擁了起來。
一張張稚氣的面孔,與過于成熟的西裝和禮服裙并不搭調。觥籌交錯間是強裝出來的禮儀和格調。那些年輕生動的眼睛都仿佛經由高腳杯中通透的香檳酒,看到了一片遠大前程。
張宣像件華麗的珠寶展示在那里,只得到了別有用心的贊美和輕觸。她并不擅長應對社交場上陌生人的熱情,只好用空洞的笑容和談話來應對。幸好何姍將她拯救了出來。何姍擠進人群,忍不住贊嘆她的光彩照人,借口要介紹一些重要人物把她拉走了。
“謝天謝地,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脫身!”張宣感激道。
“別謝呀,舉手之勞。我跟你說,還真有一位師兄你得見見。他可厲害了,一大半贊助都是他拉來的!我跟他說過你好多事!”何姍領著張宣向一個背對著她們、正在和人聊天的西裝背影走去。
“師兄!”何姍一叫,那個人就轉過了身來。
“師兄,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張宣。”何姍將張宣一把推上了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