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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亮,上班。
擠進人山人海的車廂,心是難得的平靜。看著人們專注把玩手中的電子玩物,我更覺異常安全。畢竟,好不容易才能擺脫熟人的注意。
車廂一如往常,平穩中帶輕微搖晃,教本已帶睡意的乘客更為昏昏欲睡。有些嘴饞的人不理會廣播的呼吁,繼續進食,令人側目。食物的細碎,像沙子一樣,在人們毫不注意的情況下,悄然掉在地上,再被無意地踏個粉碎。在接著的數個車站,人們再肆意加以踐踏,令碎粉再度粉碎。
到站了,我有意無意地繞過人羣,「不經意」踏中那些有數隻小蟻的食物碎粉,心中是一陣少有的快意。幕門關上,我回頭望進車廂,想要看看被我蹂躪過的碎粉和小蟻,但列車經已開駛。
看不見,罷。
天黑,下班。
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與同路的男同事擠進車廂,繼續講上司的壞話。
「有蟻。」男同事突然指著快由我鞋面爬到小腿的一隻小螞蟻。
我呆了。腦海中一片空白。不!有一個很遙遠的身影。那是誰?我看不見……我不想看見……
「啪」的一聲,男同事一手拍在我的小腿上,那隻螞蟻——扁了。
「沒事了!」他笑了笑,問我:「你很怕小昆蟲?」
「不,只是怕蟻。」我感覺到,我的唇還在顫抖,卻仍勉力一笑。
小蟻的身體輕于鴻毛,牠的尸身在我小腿上留下重于泰山的黏膩感。明明體液不多,為何會覺得黏膩?不欲多想,不敢多想,怕會從腦袋的深淵引出可怕的蟻群。
好比佛地魔的名字,不能言喻卻長存于心間,帶來莫名的恐懼。
蟻群早已鑽進我的腦袋深處,以此為巢,產卵育兒。幼兒破卵,食我心智,開彊闢土。留下牠們的意志,作為粉飾巢穴的材料。
團結就是力量!為族群服務!分工合作,各施其職!安天命,守本分!不要問族群可以為你做什么,你應該要問自己可以為族群做什么!
蟻群眼中的賞心悅目,是我腦海中的黏膩感。像鼻涕,漿稠濃糊,混濁渾沌。拖曳我的身軀,限制我的思想。沉重非常,可又無以抵抗。
很可怕的蟻群。我從不敢正視牠們。視而不見,并非最好的解決方法,卻是最好的自欺手段。
插匙,開門,踏入家門。
一隻人高的蟻披著圍裙,正在煮飯做菜。飯菜糊糊的,倒人胃口。
牠命令我吃下所有。我不敢違抗,硬著頭皮,哭喪著臉,吞下滿口黏膩。
噁心。
「好吃嗎?」牠問。
「好吃。」我不敢交出其他答案。
(02)
辦公室里,午飯時間。
為節省資源,部份天花燈盤會被關掉,空調溫度亦會被調高至攝氏二十五度。辦公室頓時暗了大半,空氣變得侷促,稍帶窒息感。屏風隔開留在辦公室用餐的同事們。大家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餐和消遣。
甲小姐正在上網看劇,劇情不外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催淚套路;乙先生在打盹,鼾聲像豬嚎;丙小姐上網找外游地點的資料,不自覺地笑不攏嘴;丁先生仍在享用他那巨型飯盒。飯餸窩在膠盒里大半天,質感甚為軟糯糊漿,略帶病態的慘白;戊小姐……
我背靠軟綿綿的背墊,安分地半躺電腦椅上,披著薄外套,呆望兩呎乘兩呎的石膏板天花發呆。我頭頂上的石膏板板塊看來是最大最方的,望去辦公室盡頭,那邊的板塊似是細小的梯形。天花骨為平白的天花畫下美麗的距離感。雖偶有幾個仍然亮著白光的燈盤作調劑,可惜無補于事,冰冷不減。一格一格的,人工化的,機械似的。
大家是披著有機表皮的機械,是螞蟻。具有個人特色的面目逐漸模糊起來,倒模一樣,沒能分辨你我他。當大家企圖以不同的方法去活出自己的生命,卻渾然不察那套被植根腦袋的思考模式。千回百轉,最終仍然盲目地將畢生奉獻予族群。勞碌營役,換來兩餐吊命。未死,就可以繼續奉獻,沾沾自喜說:我的生存真有意義!
驀地,一隻抬著餅碎的螞蟻在我手背上爬過。生起憐意,我把手輕輕放在枱面上,讓牠自然而然的爬走。看著牠和牠的意義消失在墻角縫隙,我感到自己也隨之隱去。
屏風后,埋首工作。
指頭飛快在鍵盤上舞動,噠噠作響。
字細如蟻。
細蟻作字,以極其扭曲的姿勢被鍵死在螢幕的白頁上,僵硬不動。扮字,扮文化,扮民主,扮自由。明明天生就是當奴的材料,擺脫不了基因里的奴性,偏偏硬要扭曲真我。無他,只為說來動聽、看來美妙。看!以生命構建的字體果然不同凡響!
我嘴角上揚,內心舒爽。鍵.死.牠!
一陣濃郁的俗氣香水味忽爾從遠處傳來——女上司人未到,氣先到。「你!」她來到我的身旁,怒氣沖沖,乾脆利落地將厚厚的文件拍在我枱面:「怎么可以錯得這樣離譜!」涂了桃紅色甲油的右手食指指甲連環使勁戳向「錯處」,戳出幾個嚇人的微坳。
我托托沉重眼鏡框,將礙事的長發架在耳背,湊近細看可憐的錯處:「這個銀碼是依據乙先生給我的數據填寫的……」我熟練地從旁邊的文件盤抽出黃色的文件夾,拿出乙先生給我的紙頁,遞給上司看。怕她看不懂,我還在旁給她詳細解釋。
女上司臉色玄青,瞄向乙先生。乙先生馬上上前辯解,推說是戊小姐的解說誤導了他。戊小姐想了想,將責任卸給甲小姐。甲小姐不加思索,將丁先生拖入這趟渾水中……兜兜轉轉,矛頭竟指向女上司最初發出的某個指令。
女上司老羞成怒,當眾將我罵個狗血淋頭。同事們心知犯錯的不是我。無奈,他們違逆不了奴性的感召,對不公不義變得麻目,齊齊目送我上斷頭臺。繼而將這粉飾為必然的事情、生存的定律,沒人需為此生起歉疚或同情,省下道歉或安慰說話暖肚。
我的思緒出體神游,繞著女上司打圈飛,帶笑靜觀她的丑態。時間流動減慢,以便思緒看清每一細節。脹紅了的大塊肉臉上,是奇大的圓眼。搽了桃紅唇膏的兩片薄唇毒辣不饒人,兩隻大牙間,偶爾噴出臭人的唾液,向眾奴傳遞指令。碩大體型冠絕全公司,特別是腹部和臀部,肉騰騰的、圓潤的,該是很好生養,能夠百子千孫……
漸感沒趣,我的思緒先行遠飛,飛至女廁去。靜待。直至麻目的身體前來會合。
心神合一之際,一隻大蟻湊巧路經廁格。我毫不猶豫,一指按扁牠的頭。頭部受壓向下栽,肉騰騰的、圓潤的腹部反倒順勢往上翹,幼小的觸肢連掙扎的時間也沒有,就此永遠凝住。
詭異的快意透徹全身,毛管直豎,頭皮發麻。
我笑了。為牠的遭遇而笑。
(03)
下班,清吧內消遣。
店家欲以昏暗燈光打造情調。可在我看來,這更像成本低廉的地底礦洞的老舊照明燈。竭盡全力,也照不出應有的亮度來。勉強看到距己十步的前方,我需要依靠前方男同事的古龍水氣味去辨別路向。
九曲十三彎。好不容易,我們在位于一隅的小梳化坐下。我從餐牌挑了橙汁、煎雞翼和炸魚柳,他要了雞尾酒和花生小吃。摘下眼鏡,看不清世界,我方能開懷起來,好好放松。邊吃邊喝邊聊天,罵天罵地罵上司,好不痛快。
酒過三巡,醉態浮現于男同事臉上。我勸他不要再喝,馬上回家休息去。他不依,反而多點一杯雞尾酒,硬要我飲。
「你不是只怕螞蟻而已嗎?為何現在也怕酒?」男同事指著我的橙汁哈哈大笑起來,笑我孩子氣。笑的時候,兩隻門牙顯得不合比例的大,甚至略略變型,像一對彎月。
「我不大喜歡喝酒……」我怯怯推卻。怕酒,也怕他。是照明不足的緣故?是摘下眼鏡的緣故?我竟看見男同事不成人形。黯黃燈光糢糊地勾勒出他的奇特身影:頭小,胸小,腹大。
「還是……」他以極其鬼魅的姿勢地趨向我,湊近我耳邊:「你根本不會喝酒?」不知他是有心或無意,舌尖碰到我的耳珠,留下丁點濕潤,散發淡淡酒氣。
我全身泛起一陣酥麻,思緒亂轉亂竄。
「螞蟻是用分泌物的氣味來進行交流的。」中學的生物科老師不懂授課,課堂很沉悶。
見我呆住,男同事放膽張口噬向我,予以強攻。
「螞蟻用兩個大牙叮咬的方式進行攻擊或自衛。」生物科老師如斯說。
雙唇交疊,雙舌互纏。他在我口腔留下微酸。他說,他喝的是「威士忌酸酒」,是一款經典的雞尾酒。
「螞蟻叮咬時會分泌出蟻酸。」生物科老師的教誨,我永世難忘。
威士忌、檸檬汁、砂糖、蘇打水混合起來,成為怡人的清新。我喜歡這徘徊于清醒與醺醉之間的芳香,好比掙扎于自由與奴性之間的耀眼花火,誘人,傷人,殺人。
一口氣乾掉一整杯。
醉倒。
其實,真正的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不過會偶爾做白日夢,幻想自己是一隻蟻,過著那種沒頭沒腦的生活。那種生活很乏味,只懂遵循本能的驅使,為族群盲目付出。無他,這就是生存!
還是……
其實,真正的我只是一隻螞蟻,不過會偶爾做白日夢,幻想自己變成人類,過著那荒唐無稽的生活。那種生活,是有目的的付出,帶有希望的付出。每天朝著那所謂的「希望」跑,多奢侈!無他,這就是意義。
意義,在哪兒?
哪兒?伸手不見五指,男同事的氣味籠罩著我。哪兒?他六肢并用,爬上我的身,不停游走于每吋肌膚。哪兒?腥臭的觸角四處探索,想要找出通往洞穴的道路。
婚飛。半透明的翼身折射出謎樣虹光,為沉悶的周遭添上一份誘惑氣息。血脈沸騰,靈慾飛昇。幼長的薄翼亢奮張開,拍動聲浪不絕于耳,重覆又清脆,擁有催眠的魔力。明知是萬劫不復的境地,偏偏抵受不了誘惑,一頭栽進渾水里。
交尾,著地。他是我的愛,我的選擇。我緊緊擁著他,盼在他失去知覺前,盡量給他一絲溫存。可悲或可喜?他的生命只為尋歡而誕,壽命終結于極樂之時。該笑或該哭?我的雙翼悄然脫落,說明我已進入生命的黃金時期,有能力落地生根,繁衍后代。但,我的自由同時告終……
翌朝,我被食物的香氣喚醒。披著被單,躡手躡腳走到房外去。男同事正手忙腳亂地在餐枱上延開一頓豐富的早餐。
「早晨……」他的笑容帶點靦腆:「來吃吧。給你買了粟米粥,質地綿綿的。」
我沒開口回話,衝前緊緊抱擁他,懶理掉落地面的被單。
我以為他已然死去,有如交配后的雄蟻。
(04)
假期,醫院。
媽無故在客廳昏倒,撞傷了頭,被送到醫院。病因未明,有待檢查報告出爐。
家中各人淚眼漣漣,圍著媽的病床,十分憂心。這種沉重氣氛,令健壯的人也難免感到窒息。難怪,媽向來心廣體胖,在醫院躺了沒兩天,已然雙目無神,瘦骨如柴。
媽是個典型的傳統婦女,家庭觀念甚重。她身體力行,竭力維系家庭完整,獻出一切:金錢、青春、時間、前途、心血、個人自由……每個認識她的人都會稱讚她是個好媽媽、好妻子、好姐姐、好女兒。但我從來她不覺她是個好「人」。
她不是人。她是蟻。
媽是家庭里的蟻后,沒有統治權,但各人自然而然會以她為家庭核心,萬事以她為先。在媽面前,家人之間即使心病再多,大家總會給她幾分薄面,假笑暫泯恩仇。
家庭和睦,聽來是多么美好。但這份美好全建基于媽的存在和努力。如果她不復存在,這份美好還會繼續流傳下去嗎?若否,這份美好不就是虛假的幻象嗎?換言之,我們全都被媽困禁在這虛假的美好幻象當中。
撫心自問,我不想媽出院。
我要光明正大地直斥爸的不是,罵他賭蟲上腦,連累家庭;我恨不得拆穿姨的偽善面具:律己以寬,待人以嚴;我要搗破婆的心房,告訴她,你的寶貝兒子早已拋棄你,不要再惦記他。望望你一直忽視的女兒(媽),她才是每天照顧你、忍受你臭脾氣、為你花心思的人;我要和妹妹一起商討未來大計,那些媽一直反對我們付諸實行的大計……
我歹毒嗎?我自私嗎?會比媽更自私嗎?她以「維系家庭」的名義,強要一幫合不來的人日夕相對,硬要大家生吞一切怨懟。哪管你消化不良或是甚么的,總之,吞!
我不明白,為何明明合不來,還要在一起?為了沒能選擇的血緣關係?那點血脈會比眾人的快樂和自由更重要?組織家庭、組織社會、組織族群,是為了方便人類溝通、交流,將人類文化推上更高更好的位置。現在媽卻本末倒置,為了組織家庭,硬要所有人留在不好的境地里原地踏步。
我愿意顧及媽的感受,并非因為我愛她,而是因為我可憐她。
她是表現奴性的極致。奴性入骨入骨髓入基因,為活而活,為行傳統而行傳統,為組織家庭而組織家庭。她沒有錯,她只是盲目跟著社會的步伐前進而已,沒有思考過那是否適合她。
嚴格而言,媽是一個受害者。和大部份人一樣,她自以為正在活出只屬于自己的生命,卻渾然不察那套被植根腦袋的思考模式。千回百轉,最終仍然盲目地將畢生奉獻予族群……
「我覺得……」今天,媽的話變得斷斷續續:「自己……」
大家都屏息靜氣,深怕這是她的最后一句話。
「自己是……一隻螞蟻……」她的聲音輕如柔絲,但我知道大家都聽得很清楚。
死寂。
出乎我意料,她竟講出人生中最清楚的一句話,不論是肉體還是心靈上。
每次望著媽,心中都起了不能言喻的感覺。我的腦海中,只浮現出一隻螞蟻的身影。她根本就是一隻螞蟻。
一隻螞蟻在做菜煮飯、洗衣拖地、燙衫抹窗……牠看來和藹可親,不具侵略性,卻偏偏是把我的個人意志摧毀得最嚴重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