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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撐著下巴坐在桌前發(fā)呆，手里拎著杓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舀著藥汁，一盞茶時間過去了，愣是一滴沒入口。

送走那兩個鬧騰的，蘇清允回來見她如此，一句話沒說，轉(zhuǎn)身又出去了。

姜瑜一挑眉，放下杓子。

過沒多久，蘇清允回來了，手里還帶著一個紙包，迎著她的目光伸手遞過去。

姜瑜看著他，輕眨了眨眼：「嗯？」

只見蘇清允低下頭，將紙包打開，里頭盛著兩三顆小小的酸梅，往她這里推了推。

姜瑜看著酸梅，一時間有些失神，良久才靜靜地伸手捻起一塊，低聲道：「你覺得我怕苦？」

蘇清允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不苦嗎？」

姜瑜一愣，忽然垂眸笑了。

「苦啊。」她笑著道，「可又不是所有苦的時候，都能有人給我酸梅的。」

蘇清允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在她身前落座，神色暗了幾分。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喜歡糖，偏愛酸的東西嗎？」姜瑜漫不經(jīng)心地問，蘇清允則搖了搖頭。于是她淡淡道：「不喜歡糖，是因?yàn)樘焐绱耍矚g酸的，是因?yàn)檫@個味道讓人清醒，卻又不會痛苦。」

良久，姜瑜捏著那塊酸梅，仍是不喝藥也不吃，最后垂下眸子一笑，放回桌上的紙包里。見蘇清允望過來，她牽起唇角一笑：「你又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少年目光微動，語調(diào)卻不辨悲喜：「阿昀？你說過的。」

「對，我說過的，就是那個叫阿昀的哥哥。」姜瑜笑著拍了拍腦袋，「在東海那件事發(fā)生之前，我還生過一場大病，是為了給他堆雪人才發(fā)的燒。后來我嫌藥太苦了，他就去廚房找蜂蜜、找糖，可我又不喜歡，于是他只好再去一趟后廚，換了酸梅過來哄我。」

說完后，她重新拿起杓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藥，雖然覺得苦，但也沒見太大的表情，甚至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直到藥碗終于見底，姜瑜才呼出幾分苦澀，稍微皺了下眉道：「不過我說，你倒也是個奇人，居然就拿了酸梅，正常人不都是拿糖或蜜餞的嗎？」

蘇清允斂著眸，撫平膝上的衣襬皺摺，捻著衣角理所當(dāng)然地答：「正好后廚沒有糖，只見到這個，我想著有總比沒有好，便拿來了。」

「后廚居然沒有糖？」似是覺得荒謬，姜瑜失笑，目光落在了窗口外，「從前吃藥，除了阿昀之外也就只有姜瑾安知道我這個喜好，每回生病總拿酸的蜜餞過來，甚至還是從他娘那里摸的。」

蘇清允沉默片刻，定定說道：「你們關(guān)係很好。」

可姜瑜卻搖搖頭，「是他對我好。」

蘇清允又道：「你也對他好。」

姜瑜撐著下巴，悠悠的目光逐漸從窗口收回，最后望著蘇清允漫不經(jīng)心地一笑。

「你錯了，我以前對他一點(diǎn)都不好。」她頓了頓，「我對誰都不好，不管是瑾安、凝風(fēng)，還是從前的阿昀，有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對人好，甚至覺得辜負(fù)他們對我的好。」

姜瑜閉上眼睛，歪頭笑了一下：「可能是因?yàn)椋夷懶“桑覜]辦法捧著我的心去對待別人，總有很多保留。」

蘇清允看著她，眼神微暗，幾分不明的情緒漸濃。

「這并非辜負(fù)。」他輕聲道，「誰都有不愿提及的過往，抹不去的執(zhí)念，這不是錯。」

姜瑜一愣，隨后揚(yáng)起眉，難看地一笑：「不重要了。」

這一回，蘇清允沒有再反駁，只是沉默。

姜瑜嘆了一口氣，還是伸手捻起一塊酸梅塞進(jìn)嘴里，好歹消去幾絲的苦味，笑容有些疲倦，「也不知怎么，總是會不由自主和你談起這些。」她站起身道：「不過，這些日子實(shí)在麻煩你了，多謝。」

只見蘇清允抬頭望來，好像想說什么，可等了半天還是沒有一點(diǎn)聲音，她微微瞇起眼，想將眼前人的神色看得更清楚，卻終究是徒勞。

「休息吧。」良久，蘇清允只那么淡淡道。

姜瑜「嗯」了一聲點(diǎn)點(diǎn)頭，目送他起身走出房外，直到最后一點(diǎn)映在窗紙上的模糊影子消失在轉(zhuǎn)角處。她坐在榻上，朝那里遙遙伸出手，就像是對著那張幾分模糊的臉遮住了上半部，比劃了兩下。

然后一笑。

接著姜瑜脫了鞋，縮回被窩里，半睡半醒間又想起了蘇清允走之前說的話。

真的沒有辜負(fù)嗎。

白凝風(fēng)和阿昀就算了，畢竟一個見得不那么勤，一個再也見不到了，可姜瑾安呢？他是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個剛滿十七的傻小子，只不過生母剛好是林莞，也就是那年在東海邊，殺了她母親的那個人而已。

其實(shí)一開始，她和姜瑾安的關(guān)係很好的，就因?yàn)檫@件事，她有過一兩年時間，心里討厭這個弟弟幾乎討厭到了骨子里。

都是因?yàn)樗艙屪吡藢儆谧约旱囊磺校踔梁Φ盟チ四铮チ怂校@一切都是因?yàn)榱州福頌檫@個女人的兒子，他也必然不無辜。

因此，姜瑾安送來的禮物和小紙條，全都丟出窗外，人來了也讓他吃閉門羹，只有送來吃食才勉強(qiáng)留下來。

姜瑜知道，活下來遠(yuǎn)比意氣用事來得重要。

所以到后來，姜瑾安發(fā)現(xiàn)這件事，就再也不送其他的東西，每日變著樣送吃的，就算姜瑜不見他，也是三不五時在她門前自顧自地聊天，偶爾講著講著委屈了，就直接在門外放聲大哭。

「姐姐為什么不理我了？我一直很乖的……」

有一年冬日，玉靈湖難得下雪，他就這么披著他母親給他的小狐裘，頂著小雪，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哭了起來，而姜瑜獨(dú)自蜷縮在屋內(nèi)的角落，腿上的傷才剛剛凝住血，早已經(jīng)被凍得說不出話。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打開門，風(fēng)雪就會灌進(jìn)來，好不容易暖一些的屋子里，又會重新變得冰冷。

可她還是去了。

如果自己不出去，這個傻小子可能真的會在那里哭一晚上，會冷死的。

最后，兩個人在破舊的屋子里一起披著一件小狐裘，相擁著取暖。

姜瑾安哭累了，靠在她肩上睡著，姜瑜仰著頭，透過窗紙看著那彎新月的輪廓，終于少見地留下了一滴眼淚。

多可笑。

一個最恨她的女人，卻生了一個最護(hù)著她的孩子。

從那日開始，姜瑜不再抗拒和姜瑾安親近，見他的時候，也漸漸多了幾分溫和臉色。

她不愿再辜負(fù)這份得來不易的親情。

這是老天唯一留給她的家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