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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阿家崔氏，為四兒二女六個孩兒奉獻(xiàn)了所有的精誠，其余的時間則花在誦經(jīng)聽講上。她不是在操勞兒子們的衣食，就是在抄經(jīng)，或者準(zhǔn)備即將送入寺里無盡藏院，用于供養(yǎng)佛祖的食物、器具。依照唐律，父母尚在時兄弟不可分家別籍，在長安的王維、王縉兄弟，當(dāng)然要與母親一同居住。兄弟倆回到家里時，永遠(yuǎn)有干凈的衩衣、溫?zé)岬墓樱蛉橛肋h(yuǎn)不冷不熱，恰能入口。崔氏依然保留著兒子們開蒙時讀過的書卷，并且在書上細(xì)心繪制圖畫，用來給年幼的孫輩識字。她單薄的身軀中，像是有無窮的氣力，她臉上的笑容，從來不會止歇。她常穿青色的葛布衣裙，那一抹深青的身影游走在庭院各處，像頭頂上的天空般讓人習(xí)慣。

作為母親和主婦，阿家堪稱完美，完美得有時令崔瑤感到恐慌。

崔瑤行至濟(jì)州，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時候。濟(jì)州臨著黃河，冬日里既潮又冷。兩三月的孩兒最鬧人，一夜總要醒三四次，縱有乳母婢子照看，做母親的也往往整夜不得安眠。她早早起了身，在昏暗的室內(nèi)縫著袍子，到了下午，眼睛痛得流淚。

他回來時天已黑得透了，進(jìn)了門，又向后退兩步，待身上的寒氣消盡了，才走近她。她則已挑亮了燈，瞧見他臉色蒼白，端上一盞熱水，笑道：“先吃夕食，再來試這個。”從身后拎起袍子。

他似驚似喜：“我不識你有此刀尺之能。”

“你小視我！”崔瑤抿嘴一笑。

“我十五歲到長安之后，也于雜務(wù)諸多留心。可從沒見過哪個婦人能如我母親一般手巧，縫衣又快又細(xì)——除了西市那些專事制衣的娘子。”他赧然道。

燭光在他俊美側(cè)臉上投下陰影，他的話語溫和又清晰，她望過去，卻覺燈影黑得醒目，燈光亮得刺眼，他溫軟的話聲也像在渺渺的虛空里割開了一道口子。她定了定神，笑道：“且吃夕食罷。”

王維嗅到飯香，頰邊現(xiàn)出一絲微笑。這于極富涵養(yǎng)的他而言，實(shí)在少見，然而即使貴為五姓子弟，當(dāng)此沉淪下僚、缺衣少食之際，也難以矜持如舊。崔瑤從長安帶來不少白米，比濟(jì)州當(dāng)?shù)氐拇植谒诿滓谩２藙t只有些野菜和腌制的干菜，和她親手煎的海魚，那是她下午終于制好長袍之后，忍著雙眼的脹痛，熏著煙氣做出來的。

王維以比平常敏捷而照舊不失優(yōu)雅的動作，挾起一筷魚放入口中，半天才道：“美甚。”

崔瑤笑嗔：“兩個字！慳吝。你道這是寫碑文么，一個字你要幾貫錢呢？”王維也笑了，道：“你容我想想——唔，既焦且香，火候不長不短，增一分則太焦，短一分則少香。只是似乎翻動得略少了些，胡椒味不夠深入魚肉呢。我想起阿母雖是最擅燉魚，煎魚卻也好，少年時在蒲州每能吃到新鮮黃河魚，她只用鹽和醋淡淡地?zé)媸遣簧现牢丁！?

崔瑤眉毛微微揚(yáng)了一揚(yáng)，正好聽見孩兒大哭起來，于是擱箸道：“我去看看。”起身進(jìn)了內(nèi)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