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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錢人就是制作紙錢的人。時人傳說,若是在室外做紙錢,紙錢很可能被地府先行收走,失去效用,死去的親眷便得不到了。反之,請鑿錢人上門,在自己家的密室里制作,就沒有這種隱憂。鑿錢是世人眼中的賤業,而一個女人上門為人鑿錢,多半更加遭人輕鄙。
妙泥道:“妾身出入密室時,郎君的家人就在一旁,可以作證,妾身實不曾偷竊。”
“你們胡人男女都愛說謊欺人,你說不曾偷,就當真不曾偷?”對方一口咬定她狡辯,“胡人沒有一個好人,你們的心肝都是歪的!”
只要有熱鬧,即使是兇肆門口,也不會少了看的人。四周很快擠了好幾層人,后排的人們看不清楚,鴨子般伸長了脖子。看歸看,沒人出頭。
我咳了聲,踏前一步:“刑部也好,大理寺也好,甚至長安、萬年縣衙也好,斷獄要有人證、物證。你的家人與你乃是一體,做不得人證。既然人證、物證一應未備,怎好憑空到店門前來鬧?”
漢子愣了一下,聲音更高了:“你是漢女,你為何替胡人說話?逆賊安祿山在陛下面前說謊,裝作忠臣,這胡女在良民面前假作善人,偷竊財物,高鼻子深眼眶的胡人,上下都是奸惡!”
“我在大唐四十年了……”妙泥顫顫地說。這個數字沒能給她壯膽,她的聲氣里幾乎有懇求的味道:“我在大唐的日子,比在故鄉的日子還久,我是唐人啊。”
“你們住手!”一個女子推搡著從人群中擠進來,“不準欺侮我阿娘!”
舍因還是很美。她目光炯炯,護在妙泥身前,小時候那種乖巧柔軟的情致,換成了小母狼一般的憤怒和警惕:“你們憑什么說我阿娘偷竊!”
漢子不買她的帳:“你阿娘走了,我娘子的釵子和鐲子便不見了,不是你阿娘,還能是誰!”另一個漢子端詳舍因的容貌,眼睛一轉,多了些猥瑣的笑意:“胡人雖然可惡,但胡姬生得美,我看也可以免罪,只要……”
“報官!此刻就去報官!”我指著他,“你們說她有罪,那我和你們一同去長安縣衙報官!”
報官當然是沒有報的。我怏怏地回家,又坐在堂前看芍藥。
芍藥還沒開,但微小的花蕾變成了盈盈的花苞,盛在淺綠的苞片里,胖嘟嘟的有些嬌憨,全無花中之相的威儀。“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我念詩,念著念著,胸腹又沉沉地疼痛。
長安城北有宮闕和小雁塔,但南面除了大雁塔,視野里沒有太高的建筑,稍一仰頭,院墻上方就是終南山的翠色,似濃似淡的煙靄,嵯峨與柔緩相交替的山勢,陰晴各異的峰巒,是一幅頂奢侈的連綿長卷。我望了一會兒,漸漸有些抬不起眼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