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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一丁點大的小朋友排排坐在資江橋底的石板階梯上,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
“我叫李嬌,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歪著頭問他。
小男孩動了動唇,卻沒說話,低著頭沉默。
“那你姓什么呢。”她又問。
“寧。”
“誒,我也姓李誒,好巧哦。”
她突然想起什么,小大人似的囑咐道,“對了,這個大大卷不能吃下去哦。”
寧柏仁看向她。
李嬌看著他不動的嘴,以為他真把泡泡糖吞下去了,一急,又就要去掰他的嘴。
“哎呀,你完蛋啦,你的腸子會被絞在一起的,快吐出來。”
寧柏仁抓住女孩的手腕,默默的將口里的泡泡糖吐在地上。
女孩纖長卷翹的睫毛顫了顫,隨后松了口氣,反應過來好像被他耍了,一屁股坐回石板上,“哼,你真笨,連大大卷都不會吃。”
“嬌寶!嬌寶!”買完衣服的王淑蘭一回頭就見不到孩子的身影,連忙在街上尋找著。
李嬌一聽到媽媽的呼喚,趕緊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小跑過去,還不忘回頭對寧柏仁道別,“我媽媽叫我了,我先走了哦。”
他呆呆看著她隱沒在人群里,看著人群慢慢散開恢復冷清,風吹過來,凍的他打了個寒顫。
——
吱呀一聲,門開了。
寧小波背坐在靠門的地方,往里看就是一個雜亂自搭的廚房,菜板上擺了瓶喝到一半的二鍋頭,腿間放了個滿是血水的鐵盆,手中拿了條魚鱗刮到一半的臭魚。
男人微微側過頭,看見男孩,扯出一個頹廢的微笑,“兒子,你回來了。”
“嗯。”寧柏仁走進去,小心翼翼關上門。
寧小波猛的拿起案板上的二鍋頭悶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酒精,“再等一會,飯馬上做好了。”
橋上的車呼哧的飛快,帶著寒意的狂風肆意刮過,一群鳥低低盤旋在空中,叫聲嘶啞難聽。
寧柏仁一拉開掛在里屋的簾子,就看見奶奶被鎖在鐵籠里,花白的頭從籠子上開的小口里探出來,眼神渙散,老臉歪斜在一邊,黏稠的口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流進耳朵。
男孩連忙跑上前,想去解開系在籠子上的麻繩,他吃力扯著,絲毫察覺不到醺醉的男人拿著菜刀站在背后。
老人突然發瘋一樣在籠子里掙扎,鐵籠反復撞到墻壁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口中的話含糊不清,斷斷續續,“魚……魚!發大水了……桂娟……穿這個……紅色好看。”
男孩有點被嚇到了,一時愣住不知該怎么辦。
死寂一般的黑夜,橋上的呼嘯聲越來越大。空氣中突然散發出一股惡臭,寧柏仁下意識去看奶奶的褲襠,果然,濕了一大片,還沁出一些黃色的糞便。
后背傳來一聲巨響,男孩心一驚往后看,寧小波提著菜刀沖上來,一只手抓住奶奶的頭發,渾身酒氣,猙獰恐怖,嘶嚎著,“魚!魚!你這老不死的天天喊魚!”
“桂娟……紅色好看……穿…穿…”老人還在不停胡言亂語,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別跟我提她!”男人失控的怒吼著,痛苦的記憶像開閘泄洪一般涌進他的腦中。
第三次掃盲運動吹響了號角。
他的妻子每次回來,臉上都笑意盎然,帶回來的書像珍寶一樣放在枕下,哪怕懷孕了,都要去鎮上學習。
一個平和的下午,她破天荒的翻出他們結婚那天穿的紅呢子大襖,對著鏡子一直比量。
他媽在旁邊附和,“桂娟,好看的勒。”
他問,“娟寶,你要去哪。”男人總愛這樣叫她,又土又肉麻,和這個封閉落后的黃土村格格不入。
女人低下頭,臉上閃過一絲嬌羞,這幅神情很快被她掩飾過去,男人還是敏銳捕捉到。
但他不忍用質疑的話傷害妻子,只笑著說,“早點回來,明天還要收稻子。”
他等到深夜,忽然一群人瘋狂敲著木門……
天旋地轉,油燈忽閃忽閃,他麻木的接收著眾人的信息,嘰嘰喳喳,“你家桂娟,被鎮上的車撞死了。”“肚子里的娃在醫院取出來了。”“那個教書先生哭的喲。”“別在波子面前說這些。”
他們都知道,只有他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
“別說了,別說了,啊!”寧小波突然發狂一樣,舉著菜刀瘋狂砍著鐵籠。
漆黑的天空聚起層層黑云,忽然,一道閃電劈開黑夜,震耳欲聾。籠中的老人笑的更加猖狂,男孩瑟縮在床邊,瞪大雙眼劇烈顫抖著。
男人臉醉的通紅,血絲如同魅魔蔓延他兩個眼珠,眼前突然出現一群村民,還閃過那個午后,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播放。
“啊啊啊啊啊啊!”男人徹底失了控,菜刀在他手中胡亂揮舞,巨大的鏗鏘聲,悶響的碎裂聲。
菜刀上的魚鱗落到老人花白的發絲,順著暗紅的血流下來,一刀又一刀,老皺的五官被砍變了形。
觸目驚心的紅刺醒了男人的酒意,他慌亂的捧住老人的頭,止不住的血到處噴濺,“不……不……媽…”
“我錯了,錯了。”
他搖搖晃晃支起身子,絕望的笑聲跟雨聲交雜在一起,左手拿起菜刀,看向縮在床邊發抖的男孩,眼神冰冷漆黑,好可笑啊,好可笑。
“呃!”猛的揮刀,男人的刀落在自己脖頸,他笑著倒在地上,死不瞑目。